修修补补的人生

胡启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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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启明: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文学创作一级。在《人民文学》《中国作家》《北京文学》《当代》《大家》《芙蓉》《钟山》《湖南文学》等期刊发表作品 200余万字。著有散文、报告文学共 12部,获省、市文学奖 8次。

闲来无事,几个年纪相仿的老怪,总要隔三岔五地去茶楼“把酒问青天”。起初,大家一见面还有点绅士范儿,抱拳互道安好。然一喝高,话也就多了,鸡毛蒜皮、天南地北一顿乱谈。闲话,牢骚话,脏话,甚至骂人的话都抖了出来。讲到气愤处,朝桌子拍一巴掌,惊吓得酒杯都跳起来。
东拉西扯,终归聊到生老病死的话题。说谁谁谁近来查出了“三高”,还说街上“王鸭叫”平时搞得一头牛死,前一阵突然往地上一倒,救护车还没到,就脚一伸上了西天。待酒喝干,茶也喝到一个份上,又讲起自家要紧与不要紧的病痛和家庭琐事,感叹人老不中用、让崽女嫌,埋怨如今上医院看病难……
或是因为我年长些,抑或我在他们眼里是文化人,于是,竟有人礼节性地问道:“胡兄贵体如何?住过几次院啦?”这话语就像30度的微醺酒,比之前温柔许多。对于这样的雅言,我总感觉不是从他们嘴里说出来的。
我一直沉默不语,总想多听听他们的生活故事。我能说什么呢?我从不愿回忆自己的人生经历,一个几次从死亡线上逃离的人,何来“贵体”“玉体”?几十年过去,我心里唯有感谢上苍的眷顾。
娘生前经常唠叨,说我出生在一个叫“打石坡”的老屋场,两边都是大石山,长着乱七杂八的树木,我家和另一黄姓人家就住在这条峡谷中。娘说:“生你时忽然大风大雨,从悬崖滚下的碎石把柴屋砸了几个眼,很吓人。接生婆婆就预言道,这伢崽只怕不听带(意思是有可能夭折)。”
接生婆婆的话虽没有应验,但我的确没少遭遇病痛和磨难。
3岁不到,我肚脐正上方忽然长出一个红疮,很快就化脓了。这可把母亲吓坏了,她驮着我,沿着陡峭的山坡,一路跌跌撞撞来到一个叫“思村”的小镇上,找到一个郎中,急喊救命。郎中姓仇,医术远近闻名。他稍稍看了看,便拿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小刀,说要划开排脓再上药。我娘哪见过这样的阵势,吓得抱着我当即就奔出了门,一边哭一边喊:“不整(治)了,不整了……”
也是命不该绝,第二天,一采药老者进屋讨水喝。娘抱着我让他看了看,老者没说几句,随即就上山寻来几味草药,放在瓦罐里捣烂后敷在疮上。没几天工夫,这疮竟奇迹般消退了。小命算是保住了,肚脐上方却留下一个铜钱大的疤痕。让我哭笑不得的是,后来单位每次组织体检做B超,医生总要很惊讶地问:“你这里是做过什么手术吗?”我回答:“是小时候生疮留下的疤痕,没动过刀子呢。”
我一直感觉我的生命好像一条山间小溪:涨水、干枯、断裂、改道,甚至消失。谁也没想到,我13岁那年,差点走完了生命的历程。
父亲去世得早,丢下我母子俩相依为命。娘从没进过学堂门,人善良、朴实、勤俭,但终于还是抵不住生活的清苦,经人撮合,在我刚满10岁时改嫁到另一个极闭塞的地方去了。娘走了,一个孤独的少年,除了生产队每月供给的50斤谷子,除了阳光、空气、水,再一无所有。那年初春,大屋隔壁公社粮站在建一栋战备粮仓,需要小工。我想去赚几毛钱,等开学买作业本。因头年冬下了大雪,脚手架上的棕绳已被雨雪浸泡松散。当我用箢箕挑着12块砖登上第三层脚手架时,突然“轰”的一声,整个脚手架塌了。等我苏醒过来,已躺在公社卫生院的长凳上,眉骨裂开一条血口,脚背上汩汩渗着血。医生摸了摸我前额骨,发现凹进去一块。那时候乡村医疗条件有限,医生只能做简单的消炎和包扎,打一针青霉素,没有住院观察一说。随后,工地上的人把我背回去。我躺在阴暗屋子里潮湿的床上,一连几天呕吐不止。好心的邻居送来绿豆粥,我一口都吃不下。即便躺在铺上,仍感觉天旋地转。
娘闻讯,火急火燎赶来,抱着我喊天喊地大哭,害怕我救不住了。往常老实得鼻子穿得牛绹过的人,这一刻突然爆发了。她气冲冲地找到生产队队长,说:“我崽是替队上做事受伤的,公家总要拢场(负责)救他一条命吧?”队长是个憨厚人,他也一脸为难。那时队上穷得叮当响,上哪儿搞钱送人去县医院呢?队长想了想,忽然一拍大腿:“只有一条路走,我去乡粮管站找找幕结子看。”他说的“幕结子”姓吴,叫吴幕,说话有些口吃,人称“幕结子”。吴幕是站长,平时板着一副脸,地方上的人都有点怕他,以为这人不好打交道,其实他心善着呢。当他听队长说明情况,没打顿就表了态:“这个伢崽造孽,又是为粮站做事受伤的,你们队上明天就派人送他去县人民医院整,治疗费、生活费都归站上出,我这就向上级汇报去。”队长一听大喜,赶紧安排人手,第二天搭班车送我去县人民医院。
一个偏远山区的县人民医院,没有做CT和核磁共振的先进诊断设备,唯一的X光机也无法穿透颅骨照见颅内的伤情。医生只能凭临床经验,问问病人的感觉,打打消炎针,吊点葡萄糖水,开两瓶补脑汁和谷维素,先试试——这在当时已经是很难得的医疗待遇了。半个月后,医生说可以带药出院,结论是:脑震荡。医护人员晓得我无人照看,临别时凑了14斤不同版面的全国通用粮票给我,并细心嘱咐我回去要记得吃药。他们的情义何等金贵!我对“同情”“怜悯”“温暖”这几个词的初步感受,便是在这次事件中得到的。
好多年后,在场的见证人还说:“算你八字硬哩,当时架子垮下来,你脑壳落地三寸远的地方就竖着一个犁头尖,要是稍稍过去一点点,你还能活到如今?”
我怎么也想不到,病痛会与我的人生如影随形。一年,湘江发大水,我参与抢险抗洪,头上是毒辣的太阳,脚下是齐大腿的浊水。一周后,早上起床时我忽感头晕目眩,好像整个屋子都在打转,接着呕吐,双脚不听使唤,高烧不退,我被同事们紧急送往附近医院的急诊。几个穿白大褂的人,也许是见怪不怪,他们永远那么冷静,领头的科主任及主治医生简单问了问发病经过,便开出来一沓检验单。接下来抽血,做CT、核磁共振、肌电图、B超等。当晚,医生就把我妻子喊到办公室,说:“你丈夫颅内静脉窦血栓,导致脑严重缺氧。明天有关专家做个会诊,看需不需要做手术。”
那时还没有微创一说。妻子一听,当场受了惊吓,她只晓得动手术就是开刀。妻子默默地回到病房。我问医生说了些什么,她只轻轻回了一句“交代一些要注意的事呗”,但她眼睛里分明含着泪花。我知道她不想告诉我医生的原话,是怕我背思想包袱。
既是颅内静脉窦血栓,仅靠抗凝、溶栓还不够,得用上高压氧辅助治疗,对于这种治疗,我至今心有余悸。高压氧舱那东西,像一大型导弹似的。我躺在抽出来的钢架铺板上,医生将我轻轻推了进去,将圆形铁门“砰”的一声关紧。我突然感觉这很像火化工的操作流程。我曾在殡仪馆深入体验生活两个月之久,入殓师的哪样操作程序没见过呢?这次轮到我受惊吓了。人躺在铁罐舱内,不一会儿,就感觉有一股强气流“咝咝”从耳膜、鼻孔往内拼命挤压,耳膜刺痛,呼吸加速,感觉快要窒息。高压氧舱有一个圆圆的、厚厚的玻璃镜,供医务人员随时观察病人状况,可这会儿医务人员不知到哪儿去了。幸好妻子时刻关注,见我很痛苦的样子,赶紧叫来了医生。医生打开铁门,将我拉了出来,我这才觉得获得了新生。
很久以后我才知道,做高压氧也是有一定风险的,比如气压伤、肺气压伤、氧中毒等,不是所有患者都能接受这种治疗。庆幸的是,第三天查房时,医生告知,经过检查结果和会诊,暂时还没达到需要手术的标准,先保守治疗。妻子听医生这么一说,乌云密布的脸上居然一下子明亮起来。她连连说:“不动刀好,不动刀好,那太吓人了。”
后来一次体检,竟又查出了左颈部动脉斑块形成、血管硬化、脑梗死、脑萎缩、高脂血症等。还有一项谁也不敢面对的,癌胚抗原(代号CEA)指标上升,这说明直肠、肝、胃、胰腺、肺等都可能有大麻烦,若这个指标老降不下来,恐怕事情非同小可。但在经历一些大大小小的疾病和磨难后,我的内心反倒安静下来,心里有一个信念:水来水去,火来火去,人生哪有不磕磕绊绊的呢?活着本身就是奇迹。
算算,近十年我已不再参加每年一次的体检。也不知怎么回事,之前查出来的这些那些不轻的毛病,居然风平浪静了,是消失了,还是在酝酿更大的“风暴”呢?说实话,这反倒让我纳闷,甚至忐忑不安。终于,一次重感冒抽血化验,医生一看结果,惊呼:“血糖怎么这么高?餐后4个小时还有13点呢。”接着医生又问:“你父母有糖尿病吗?”我说:“我父亲在我6岁时就作古了,我母亲生前从没进过医院,我怎么晓得他们有没有糖尿病呢?”“你喝酒吗?抽烟吗?”医生反复追问,想了解我的糖尿病是否有遗传因素。我坚决不信我会有这“富贵病”。医生好看的柳叶眉皱了皱,说:“你不信,那就隔一周再来复查吧,你不要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啊。”我对医生的规劝直接选择怀疑,且很气愤地觉得那验血机子一定是坏了。
我极不情愿地再次踏进了医院的门槛。老套路,依然是先去抽血化验。医生看了看化验单,拿起直通住院部护士站的电话:“还有床位吗?有个病人得住院。”
医生通完话转身对我说:“你需要住院观察治疗。”我一时蒙了,说:“我怎么会有糖尿病呢?以前的毛病上十年也没见犯呀?”“那是你年纪不大的时候,现在老了,免疫力差了,一些基础病就趁机抬头了。其实,你的Ⅱ型糖尿病已存在几年了,是你没在意。”医生细心地解释。
打死我都没想到,这个被称为“第二癌症”的隐形杀手,居然在我身体内潜伏多年,今天终于露出狰狞的面目,这意味着往后的日子我将与它抗争到底。
就像多年前脑缺氧住院一样,我回到家,拎着一个装了几件换洗衣衫的包,提着一只塑料桶和脸盆,又无精打采地走进那栋白色大楼。我知道,这回又免不了一场肉体与“钢铁”的搏斗。
热情的护士领着我走进那长长的过道,来到我的42号床前。我细细打量,床单和被子刚刚换过,床头正上方贴着一个名牌,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床号、患者姓名,并标“一级护理”字样。过道里传来嘀嘀嗒嗒的医疗器械车的声音。测血压、做心电图……一系列常规检查。听诊、号脉全免了,现在几乎全凭医疗仪器诊断。接下来挂吊瓶输液,用胰岛素、甲钴胺、疏血通等改善微循环,当然还免不了每隔两小时扎手指取血,监测血糖。
几天后出院,医生提醒我:“你有脑梗、斑块形成,建议你去神经科看看,怕中风。还有血管硬化的问题,可到本院心血管科去查查,慢阻肺属呼吸科管,胃不好就去消化内科做个胃镜……”
最终,医生又叮嘱我回去该吃什么,不能多吃什么,绝对不能吃什么,适当运动,控制饮食,戒烟戒酒。仅最后一条,便让我几乎失去活着的信心了。实话说,医生说了这么多,我好像就只听见三个字:禁烟酒。脑子里一片空白,无法想象以后的日常生活——我将无所适从。
和来时一样,又提着行头和大包小包的药往回走,长长的走廊里充满了来苏水味儿,保洁员用消毒水刚拖过地。走廊里灯光没全打开,暗暗的,给人沉闷、冷寂的感觉。我一边走一边将目光平扫过去,我是在向“糖友”告别呢,还是炫耀自己“康复”了呢?君不见,无论多么单纯的人,一旦出入医院的生死门槛,心情很快就会变得复杂起来。当我快走到护士站时,突然看到一个病室有位50多岁的患者,就剩下一条腿。“这是怎么啦?”我问护士小全,她云淡风轻地说:“哦哦,糖足被截肢了呗。”我大惊失色,内心一片恐惧。在回家的公交车上,刚好碰上一位朋友,他问我又是什么病住院的。我说:“这次是糖尿病。”他说:“那有什么,我认识的人好几个有糖尿病,吃点药,蛮好的,该喝喝,该吃吃。”他说得很轻巧,我却怎么也轻松不起来。
有段时间,我像疯了一样查找国内外有关糖尿病的医治资料,且询问过十多位已有多种并发症的糖友,他们都说被这病害惨了。我也苦不堪言,以往最喜欢吃的现在不敢沾嘴,时不时一身瘙痒,视力急剧下降,肌无力,周围神经病变,四肢麻木,一旦不小心弄破了皮肤,很难止血,伤口半天也不愈合……这就是糖尿病多种可怕的并发症,它们像一个邪恶的人朝我阴笑着,企图攻击、破坏我的所有器官,达到夺走我生命的目的。我忽然又想起那位被截肢的糖友。我并非惧怕死亡,而是怕生不如死,活受罪。
老话说,人生七十古来稀。照这样,我也算是个“古”人啦。人不可太贪。我深知这“不死的癌症”(Ⅱ型糖尿病)一旦与我亲热上,那就是今生今世不离不弃了。原本一张好好的书桌,现在摆放着各种药品,胰岛素、阿卡波糖片、甲钴胺、维生素B、维生素D、阿托伐他汀钙片、盐酸左西替利嗪片、阿昔唑仑片……书房俨然成了一个小小的药房。没想到打胰岛素还有那么多讲究,若是笔式注射,需先消毒,针管要旋转排出空气,再调单位,离肚脐三指,或手臂,或大腿侧,然后进针。这看似极简单的操作对我来说却很难,为此便去内分泌科向护士讨教。小小巧巧、白白净净的小林护士手把手教我,她的热心肠实在令人感喟。于是,我原本布满乌云的内心顿时有了一丝阳光。
以后的几年里,因胃不舒服做了胃镜,因结肠做了纤维镜,因内痔做肛门镜,因支气管炎做支气管镜,因急性胸膜炎再行胸腔镜。除内痔行切割术外,其他还都在保守治疗范围,暂时不需要动刀。至此,我的肉身也不再有任何秘密,被现代的医学仪器照射得通明透亮,彻底成了一个“玻璃人”。
近日,我反复思考:人与一台汽车多么相似啊,两者竟是同一个原理。车有新的时候,人有年轻的时候;车有破损的时候,人有三病两痛的时候;车跑长了,需要进厂修修补补,人活久了、病了,也同样需要上医院“修修补补”;车有车龄,人有年龄;车老化了,跑不动了,报废了,人老了,器官破损了,大限一到,自然也“报废”了。
人一旦上了年纪,哪还有记忆力惊人那种好事。就我而言,每天早、中、晚都要吞服至少7种不同的药,因记性减退,有时难免混淆、遗忘。一天在解放西路忽然碰见一位老朋友——早几年他去外地带孙,我们联系不多。他一见我,快步上前,热情相拥,问这问那,而我一时却怎么也记不起他的名字了。他有点生气,说:“你发财了吧,连老朋友都忘记了?”我心里既着急又尴尬。不久,他又打来电话,说他从彭爹那里知道我这些年疾病缠身,他不怪我。他说他记性也差多了,还哀叹,人为什么要老呢。
有一次,我明明早餐时服用过降糖药,可餐后不到一个小时,又服了第二次。不一会儿便感觉冷汗直冒、四肢无力、心慌,人仿佛虚脱了一样。妻子一看我这情形,赶紧叫车,送我上医院急诊。医生简单地问过情况,说是降糖药过量了,搞成了低血糖,很危险,并叮嘱妻子,以后由她监督我吃药。真没想到,记性差有时也是致命的。
修修补补几十年,若从3岁长疮那年算起,前前后后,与这样那样的疾病斗了一辈子,好几次就差点“走西口”了,现在居然还活着,人的生命如此脆弱,又如此顽强。我也曾哀怨:明月高悬,独不照我。然而我错了,我应该是受到了上天的特别眷顾,不然又怎么还能和这些老怪们一起喝茶聊天呢?
青山依旧在,几度夕阳红。这词写得真好!

责任编辑:杨红燕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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