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大鸣: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文学创作一级。作品见于《中国作家》《散文》《散文海外版》《散文选刊·选刊版》《芙蓉》《山花》《湖南文学》《雨花》《西部》等期刊。有作品被选刊转载和收入年选。
灰汤是个小镇,年轻小镇。如果比照人类的年龄线划分,它还不知天命。它和韶山、花明楼几乎呈等边三角形之势。灰汤到韶山,翻山越岭不到40华里,公路绕行70多华里。我们小时候讲路程都是华里,1公里等于2华里。二年级时,老师带我们去瞻仰韶山。刚到半山腰我们就走不动了,这时突然听到“咩咩”的叫声。老师说山顶上有好多羊。还说,抓到羊的人有法饼吃。这下,爬山的劲头火苗一样蹿上来了。我们学校在丘陵区,离大山10多华里。没养羊的习惯,六七岁的小孩儿未见过在山上跑动的羊,好奇心一上来,加之还有法饼吃,毫不费力就到了山顶。原来,“咩咩”之声乃是老师的口技。上到山顶虽没看到羊,但老师没让我们失望,兑现了每人一个法饼的承诺。记忆中,那时最好吃的食品就是法饼。后面我还会说到吃法饼的事情。
韶山、花明楼因伟人而出名,灰汤则以汤锅子(温泉)出名。温泉并不稀奇,奇的是其温度之高在亚洲名列前茅。我离开灰汤时,国门还只开了一条小缝,那时一句最响亮的口号就是“冲出亚洲,走向世界”。“冲出亚洲”现在不算豪言壮语,但那时能在亚洲居于前列,汤锅子之名实属不虚。
汤锅子之名,我无法考证来历,不知道起源于哪个年代,反正老一辈人都叫它“汤锅子”。我猜想可能与形状有关。原始的温泉喷口,像一口锅,圆圆的,浅浅的。仿佛底下有盆火,锅里浮着一层水泡泡,像爆豆子一样跳起来,生鸡蛋丢下去,眨眼间就得捞上来。曾有一两个外地人在这里以手试水,结果被烫得脱了皮。后来一旁立了告示,悲剧才没继续发生。
温泉口是小“锅”,旁边还有一口大“锅”。大锅其实就像江南普通池塘。那个被称为“汤锅子”的温泉口就在大锅的塘基下。大锅是鸳鸯锅,靠汤锅子这边,不分季节,常年保持在四五十摄氏度,另一边则随季节唱四季歌。据传,这口鸳鸯锅养出的鸭子是上上品,叫“汤鸭”,专供皇家食用。听老人们说,自从没了皇帝,这汤鸭也就没了。大锅虽然不深,但碰上百年不遇的干旱,别的池塘都开裂了,它仍碧水涟涟。小时候站在塘基上,看鱼儿在水底游玩,却从未见过鸭子在这口大锅里嬉戏。
汤锅子里含有多种矿物质,其中就有丰富的硫化物,对风湿、皮肤病等有一定辅助疗效。灰汤人的标志——一口黄牙,是硫磺留给我的温暖记忆。到了五十岁,牙齿上的黄色印记仍像我的家乡口音一样明显。凭此,有人把我这个与香烟零接触的人误判为30年以上的老烟枪。我的大家庭里有位牙科医生,在他免费洗牙的诱惑下,我黄釉似的牙齿被洗得白不白、黄不黄,老灰汤人的标志倒是洗净了。
记忆中,灰汤的温泉冷却后,手伸入水中,与水接触的皮肤像沾了一层油膏似的,待手从水中抽出来,立刻就不再有油腻的感觉,反而觉得清爽干净。我也泡过其他地方的温泉,遗憾的是,没有找到少年时的感觉,回故乡泡温泉也无法重温那时的记忆。有时我想,或许记忆里有什么误会,抑或是由于别的因素,比如需求太旺导致资源消耗过多。
读初中时,大概是深秋,来了一支地质勘探队,在离汤锅子二三百米的位置钻探。记得那时我正看一本讲石油工人往1000多米的地下打井采油的连环画。我和同学相约去看热闹。地质队的人说,只许站在钻井塔外面。我们没看到什么塔,抬起头只看到一个铁架子。这一看我就明白了,和连环画上几乎一模一样。后来,井钻成了,就用泵把地下的温泉抽出来。温泉山洪一样四处横流,几天后,以汤锅子为中心,周围两三公里都被热雾罩住了。我后来被招到中石化旗下的化肥厂,也就是我散文里提到的“大厂”,才知道那热雾的名字叫“蒸汽”。幸亏是冬天,要是夏天,那地方不热死人才怪。这种热气腾腾的日子,不记得是一个星期还是半个月后就回归平静了。歇了一个星期或半个月,地质队又开始将地下的热水往上抽。一时有一时又没有,来来回回几轮后,地质队就撤走了。钻井塔变成了两层楼高的水泵房。一根管道从水泵房出来延伸到乌江对岸的疗养院,另一根到了地热试验电站。水泵房旁边不记得是有一个水龙头还是多个水龙头,当地人再也不到小锅子旁的水沟里打温泉了,打开水龙头,温泉就带着蒸腾的气体流到水桶里。自从有了这个抽温泉的泵房,小锅就干枯了,如同一个被废弃的泥盆躺在田野间。
十几年前回到灰汤,小锅和大锅都不在了,它们被埋藏在一块草坪下面。我站在那块草地和几栋房屋之间凭吊它们。估摸我所在的位置就是遗址。其实,不只是大小锅,我记忆中的灰汤,或者说从前那个物质形式的灰汤,无法与现实重合。站在灰汤的大地上,唯有一座蒙着陈年之色的地热试验电站,和一个不知还能不能用的水塔是旧相识,但它们不语,不会笑问我客从何处来。
灰汤有两条河。一条没名字,溪水淹不住脚背,记忆里,一直以无名河相称。无名河上有一座小石桥,就一个桥拱。“丫”字形公路在小石桥上伸出三个叉,往南到韶山,往北通宁乡、花明楼,往西通老粮仓、娄底。长途汽车就停在小石桥旁。我离开灰汤时,母亲送我到小石桥旁。汽车刚启动,我便打开车窗和母亲告别,突然见她擦眼泪,这时,我的泪水也不受控制地往外流。年岁大后,每次回灰汤,到小桥旁便下车,徒步上小石桥,这时,母亲擦拭眼泪的画面变成一个个特写镜头在脑海中回放。
另一条河与一条红色河流同名。不知是那条红色河流重名了它,还是它重名了那条红色河流。这个冠名权的官司,灰汤铁定打不赢。那是十四亿人的红色记忆。我本不想说灰汤这条河的名字,没办法,要说灰汤,就绕不过这条河。我只好硬着头皮写下:乌江。如果按水量的大小排辈,灰汤乌江还上不了河流的族谱。乌江的水流虽然只能用“涓涓”形容,但河床开阔,很有排场,绝不逊色于湘江的某些一级支流。尽管乌江上游长年像守财奴一般吝啬,1969年却大方了一次,还逼迫河堤张开了一张大口。这次水灾的罪魁祸首不是水,说是河流的弯道,于是,一场红旗招展的改河运动开始了,让乌江两岸沸腾了一阵子。我最小的妹妹正是在那年出生,父亲就给她取名“运河”。
第一次听到紫龙湖的名字时,我以为什么地方出错了。灰汤什么时候有个紫龙湖?那时,我刚到中年,绝对不会怀疑是自己的记忆出问题,只会怀疑是旁人瞎说,或者张冠李戴。后来,去过灰汤的朋友告诉我,确实有紫龙湖。朋友还说,那是灰汤最美的地方。我问具体方位。他说第一次去茫无头绪,横竖离镇上不远。我将周边的村——以前叫大队,在脑壳里搜索了一遍,依然毫无头绪。直到站在紫龙湖的大坝上,才醍醐灌顶似的明白。我总是在记忆中搜索山中水库,却没想在乌江上拦河筑坝。
人类最初依盐而栖,到新石器时代有了独木舟,便逐水聚居。人类对水的依赖到今天不仅仅是生存所需,还成了精神上的寄托。一个地方有了水就有了生气,青山绿水是现代人类毕生追求的图景。有了紫龙湖的碧水、沿岸的参天绿树、周边林立的高楼,故乡从丑小鸭变成了一只洁白优雅的天鹅,也像开屏的孔雀。50年不到,灰汤实现了从村庄到风景秀丽之城的蝶变。康养小镇、热门旅游小镇等,这些亮闪闪的名头虽离不开汤锅子,但要论功行赏,紫龙湖也在仲兄之位。
站在紫龙湖大坝上,满眼惊艳,我却突然生出一丝惆怅,这里到底是故乡还是他乡?经度和纬度告诉我,这是故乡。我故乡的经度112.33°,纬度27.98°。这也是紫龙湖沿岸的经纬度。我之所以惆怅,是因为少年的欢乐和浪漫都沉入了紫龙湖下。在我的记忆深处,紫龙湖下才是我的物质故乡。此刻,我患了芸芸众生的一个通病,即有了回不去的故乡、理不顺的乡愁。
50年前的乌江沿岸,冬季阴雨天后红亮亮的太阳一照,花花绿绿的被套、衣服就如万国旗般在灌木上飘扬。那时乌江两岸都是灌木。矮的齐小孩胸口,高的就算是一米七的汉子也要踩着凳子才能摸到树尖。树与树的距离密的三五步,稀的十几二十步。都是那种粗皮粗肉、自然生长的形态,没人施肥,也没人给它们防寒保暖,生死由天。与现在紫龙湖沿岸的观赏林木比,一个粗衣烂衫,一个绫罗绸缎。
全球气候变暖,不仅仅反映在某些部门的统计数据上,人类的肉体也有切身感受。小时候外婆常挂在嘴边的关于气温的民间谚语,早已不适应当今,却深入我的骨髓。如,七月半看牛伢子躲田塍,白露节青蛙和蛇歇,就是说阳历九月气温就开始下降了。记忆中,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,一年里有半年寒冷期。一到寒冷期的晴朗天气,汤锅子周边洗被子、蚊帐、衣服的女人和儿童、少年,如同赶集般潮涌而来。洗涤大军里也有男人,但不多。俗话说,三个女人一台戏,还有孩子加盟,从上午九点到下午四点,靠近汤锅子的这一段乌江河畔,比唱戏还热闹,喊的喊,叫的叫,笑的笑。
我们家去汤锅子洗衣服和被帐只能在星期天。星期一至星期五母亲要上课,星期六有其他事务。就算是星期天,还必须是晴天。有时好不容易盼来了星期天,又遇上阴雨,那份失落感一天都不会消散。如果是晴天,我挑着一担小水桶,母亲挑一担箩筐,一边是洗衣盆,一边是待洗的衣服、被帐,还有一张小凳子。八点不到就出门,抢占打水和晾晒的最佳位置。到了乌江边上,母亲分门别类把要洗的东西放在脚盆旁。一般先洗衣服后洗被帐。从汤锅子到乌江,有一条约200米长的水沟,温泉从那条小沟流到乌江。沟里塞了几堵坝,到底有几堵没确切印象了。塞坝是为了方便从沟里打热水。母亲把热水和冷水兑好倒进盆里,我的任务是双脚在盆里不停地踩,直至踩出清水。虽是寒冬腊月,但头上的太阳暖暖地贴在脸上,双脚泡在温水里,身上的血液有如春日般欢腾,额上有了细细的汗珠子。母亲脸上也红得发光。
泪别母亲,独自闯进岳阳,才发现生活中最烦心的事就是对脏被帐、脏衣服的处理,这时全然没了少年时的欣喜。其实,我的热情并非帮母亲浣洗,而是吃法饼和到乌江洗澡。洗澡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泡温泉。
那时,我的认知里,法饼是天下最好吃的零食。法饼比我家饭碗的口径还大一圈,吃在口中软软的,又香又甜,吃完后弥漫着一种幸福感,半天都不消退。到了异乡再吃法饼时,不管怎样回味,都找不到故乡的味道了。那是题外话,还是讲洗涤的事情。洗的工序完成后,便在树与树之间拉上绳子。被帐挂满绳子,衣服晾在树枝上,余下的事情等太阳来完成。这时,母亲在乌江堤上铺开报纸、摆上干粮,美味的中餐就开始了。
河滩上到处都是男人们洗完澡后留下的沙坑。这里是男人的天堂。女人们也不回避,坐在岸上候着,等太阳把衣服晒干。
我吃完法饼,找一个没人的沙坑,把进水口堵住,将坑里的积水放掉。每一个沙坑都挨着三条水沟,一冷一热两条进水,一条排水。温度高了双手扒开冷水沟,冷了扒开热水沟,七八岁的孩子都可操作自如。
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旅游业方兴未艾,泡温泉成了时髦和贵族般的享受。第一次遇朋友相邀时,内心充满期待和激动,等待一天如同受了一年的煎熬。谁知,等来的不是享受,而是上当受骗般的憋屈和失落。所谓温泉,压根没有腻乎乎的油质感,几十个人泡在一个小水池里,将自己当水饺煮了一个多小时而已,根本找不到少年时在故乡河滩上那种痛快淋漓的舒畅。当年在河滩上,头上晒着太阳,身子全部泡在温泉中,背在细沙上轻轻摩擦,比天上的神仙还惬意。一泡两个小时,等到衣服和被帐晒干后母亲喊回家才从沙坑中站起来,头蒙上一层细细的汗珠,全身每个细胞都在微醺状态,骨头柔软得像皮筋,能弯曲自如。这种记忆如同一棵参天大树的根须扎在我的脑海深处,时间愈久根系愈发达,愈不能忘却。
吃法饼也是我少年时期最美好的记忆。徒步去韶山时,老师在山顶发法饼;公社开万人大会,我们上完第一节课后,就排队到公社大院的梧桐树下坐下,十一点开会前老师先分法饼,一人一个。法饼要不要钱我不记得了,为什么快中午了才开会,会议是什么内容,这些都忘记了,只有法饼的香甜,快一甲子了还记忆犹新。
第一次站在紫龙湖堤上的愁绪,并非因怀旧而生出的忧伤。我常提醒自己,不在怀旧中寻找温暖,要在新与旧中体味发展、变化之美。不仅是紫龙湖下,我少年时对灰汤的记忆,一点一滴都累积在心中,不,准确地说,是流淌在血液中,成了生命中的原动力,每当遇到困难,或在迷惑中,就有一种力量支撑我、激励我。我明白,这就是故乡给我的温暖。
我读的第一部长篇小说是《激战无名川》,以抗美援朝为背景;第二部是《三国演义》。那时刚读初中,这两部长篇算得上我的阅读启蒙。父亲曾在桐梓坪(现在叫灰汤中学)教数学。父亲四十九岁去世,关于他的喜好不能用肯定句式,只能是估摸。我想他八成是个文学爱好者。我初中时接触的文学作品,都是父亲看完我再读。是他有意放在家中,还是我偷偷拿来看的?这些记忆都已经归零了,再去深究也无意义。有时半真半假地和朋友们开玩笑说,我喜欢文学是受数学老师影响。说了这么多废话,其实我要说的就是《三国演义》。在我的阅读史上,算上初中那次囫囵吞枣,我至少看了三遍《三国演义》。那时,我没想到1700多年前的某个三国人物,和我的故乡还有理不清的渊源。我第一次得知他诞生于灰汤时,就如刚听到紫龙湖这名字一样。我的青少年时期是个特殊时代,不知道也不为怪,封建地主的代表人物都躲而避之。所以,到了二十世纪九十年代,初听家乡出过这样一个人物,就有了人杰地灵之感。史书说他出生于湖南湘乡,而灰汤属湖南宁乡。这个疑问不难解答。古时宁乡有一部分地方属湘乡。读高中时,我们班上就有湘乡籍同学;我工作定居岳阳,遇到湘乡人,一听我说话就叫老乡。
这人是三国时期蜀国后期的宰相,诸葛亮的接班人蒋琬。其实,蒋琬是不是出生在灰汤,估计永远是个无头案。我后来在网上发现,至少有七八个地方都在争做蒋琬的故乡。湖南肯定最多,近的有广西,远的还有陕西。灰汤自然也有依据,给人感觉也言之凿凿。宁乡市志记载:“蒋琬故宅在宁乡县北,古名伏虎庙,其祠有二处,一在县北,一在灰汤。”我曾在报纸上看到过批评各地抢名人的文章,名人当然是千百年前作古的人,任别人争他反正无法出声。批评者说,这是市场经济时代的非正常现象。对此,我倒不以为然。争抢名人应是古已有之,要不各地史志就无法为今人背书。
蒋琬出生于灰汤还是其他地方,这真相早已被时间遮蔽。各地争抢他,并非要弄清他到底生于何地,真相不重要,关键是制造话题。故乡有了蒋琬这个话题,仿佛一间毛坯房被装饰一新,一下就鲜亮起来。有了这个话题,故乡进入二十一世纪时又诞生了一条南北走向的街道——蒋琬路。几百年或许上千年后,蒋琬生于灰汤又多了一条依据。谬误也好,真相也罢,原来历史的某些雪球就是这样滚起来的。
小石桥往南通往韶山的沙石公路变成街道,是灰汤从乡村到小城镇的第一个转折。我曾在这两条平行的街道上寻找故乡的感觉,要不是碰巧遇到了高中同学,故乡便是他乡了。
我还记得,通往韶山的沙石公路右边是灰汤供销社,左边是灰汤公社机关小院,紧靠公社小院的是卫生院和肉食站,再往后是地热试验电站和水塔。除此之外,公路两旁还有几栋农家院落。这些都勾起我的桑梓之念。
我是水塔的建设者。那年我十三岁,个头和现在只有一两厘米的区别,只是身板是少年的形状。初中毕业受一个可笑的原因影响,我无法享受高中教育,父亲便托狮子桥大队的周大队长帮忙找点事做,于是我就成了水塔工地的小工。不是年龄小就叫小工,是给泥工师傅挑灰浆的辅助工叫小工。灰桶很小,我现在无法用内径、高矮多少来形容,反正当年我这个发育不全的少年挑着满满一担灰浆,从地面上竹跳板,一路向上盘旋,最终到三四层楼高的位置,一直干到水塔竣工都没起过当逃兵的念头。一担灰浆压不垮十三岁男孩的肩膀,可见桶小。我父亲受冲击复职后便在狮子桥小学教书。几十年来我都记着父亲的一句话:周大队长给了很多关照。狮子桥大队是我父亲的福地,不单是周大队长,这里的很多乡亲都给了他温暖和慰藉。狮子桥小学也是父亲职业生涯的最后一站。我有一组以灰汤地理地貌和风土人情为背景的中短篇小说,冠名为“狮子桥系列”。我有个好朋友,也是灰汤老乡,他大学毕业后在岳阳发展过一阵子,现在在长沙当律师。朋友家在灰汤镇一个大酒店旁。我们高中同学40年聚会就是在那家酒店办的,里面的豪华、气派不亚于长沙总部。前些年,我回灰汤,在他家住过几天。回首故乡的温馨往事时,无意中说起狮子桥的周大队长。没想到周大队长的女儿就在眼前,即我那位朋友的婶婶。那一刻,心底忽地升起一股温暖的情感,像见到周大队长一样亲切。
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,记不清具体哪年,我在灰汤街上溜达。林立的店铺中,我只对一家小书店有兴趣。其实,小书店也是个复制品,是各地城镇小书店的复制品。有新书出售,也有旧书出租。新书以农技方面的为主,旧书以武侠和动漫居多。和老板娘闲聊,她一听我母亲的名字便激动起来,立即到隔壁副食店买花生、瓜子,还有水果,把我当贵客招待。那一刻,我十分感动,全身充满了暖意,之前在街上的陌生感一扫而光。
故乡不单纯是山河与房屋建筑,纯物质存在不能叫故乡,那只证明你去过那里,或曾在那里居住。物质只是故乡的外壳,精神和情感才是故乡的核心和本质所在。在同一个经纬度下,只要故乡的精神和情感在,物质的故乡哪怕从沧海变成了桑田,依然是你心心念念的故乡。
责任编辑:杨红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