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启文:1987年生,浏阳市作家协会会员。作品见于《湖南作家》《川江文学》《长沙晚报》《浏阳日报》等报刊。
凌晨一点零八分,我坐在床头放下一堆EXCEL表格,揉了揉干涩的眼睛。刚加班赶完季度总结,脑子里还飘着KPI、拓客清单,连眨眼都带着疲惫。抬头瞬间,白色墙壁靠近天花板的角落,忽然掠过一个小小的黑影,停稳了:是一只蚊子,一只正儿八经的蚊子。
一只蚊子有什么稀奇的?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大惊小怪?又或者认为是我看错了?真不是。我之所以觉得惊奇,是因为这是在冬天,而且是十二月份的冬天。蚊子在这个时候出现,就像打牌的时候,不按套路出牌。如果是夏天的一只蚊子,我肯定不会注意到它,一定会像对待过街老鼠一样,立刻让它消失在我眼前。但冬天的这只蚊子就不一样了,这就像汉元帝时的王昭君,如果昭君不出塞,她肯定只会是籍籍无名的一名宫女,不会有如今的历史高度和影响力。未必这只蚊子也想要“出塞”?
我打开手机看了看此时的温度,5摄氏度。据说蚊子一般在10摄氏度以下就会死亡。这样的冬天,蚊子不是应该被冻成“标本”了吗?怎么感觉它像个逆行者,带着一股子不认命的劲,主动钻入我没关严的窗缝,闯进本不属于它的季节。我痴痴地望着它,恍惚觉得它就像我——我当初拒绝家里安排的稳定工作,非要来城市闯一闯,明知职场内卷残酷,却偏想按自己的想法活着。
当然,我从床头看过去,猜不出它是雄蚊还是雌蚊。我们知道蚊子的世界也像人类的世界一样,需要求偶交配繁衍生息,也知道雌蚊的生殖能力非常强。我对这只特别的蚊子有了极大的兴趣。我想了解它,觉得它就像我刚认识的朋友,我不禁想称呼它为“蚊兄”。我想这么特殊的蚊子,肯定有不一样的特点。于是我迅速起床,到客厅拿来女儿的望远镜,像条鱼一样,从床尾钻进被子里。当我探出头来时,我冷得直打哆嗦。
没有让我失望,只见它的腹部黑白相间,如太极图,暗合“道”的规律。也难怪蚊子能在地球上存活1.3亿年,比人类更懂顺势而为,却不丢本心。最让我动容的是它的触角,像两把毛茸茸的大刷子,密而坚韧——这是雄蚊的标志。也意味着它不像雌蚊那样吸食人血,只饮天地间的露水。
这真是一只英姿勃发的雄蚊!
它与只知吸血的雌蚊截然不同,那些蚊子像极了职场里随波逐流的“工具人”,为了生存不择手段,连吸血都要找借口,虚伪得可笑。而蚊兄,光是站姿就透着倔强:六条美腿刚劲如魏碑线条,牢牢吸附在墙上,丝毫不费力,仿佛在寒冬里坚守阵地的战士,带着不向环境低头的韧劲。望远镜里,它腿关节处的白色花纹清晰可见,不像银环蛇的毒纹,倒像逆境中绽放的纹路,衬得它在单调的白墙上格外显眼。这是它不随波逐流的标志,就像我在狼道文化盛行的职场里,偏要守住不抢同事客户的底线。
夏天的雌蚊都扎堆吸血,唯有它在冬天独守一隅,饮露而生,就像职场中所有的人都在内卷,我却时常想停下来,按自己的节奏做事。打破常规从不是离经叛道,而是忠于内心这份坚守天性的纯粹。我想起自己拒绝为业绩熬夜的时候,上司那不可思议的眼神。职场中常有的不义之利,虽可解一时之困,可违背本心的滋味,比饥饿更难熬。
再看它的翅膀,薄而坚韧,闪耀着高级灰的质感,像隐士的披风,藏着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傲气。你如果称赞它的翅膀薄如蝉翼,它大概会骄傲地说:“我不是蝉,我就是我。”就像我不愿被“加班到深夜才叫努力”的规训绑架。我们都是“异类”,却都在坚守自己的生存法则。看着这对翅膀,我忽然觉得,它不惧低温活动的勇气,恰恰是我所缺失的品质。我总在担心被辞退、被排挤,而它只管按天性活着,哪怕要对抗整个寒冬。它主动冲破寒冬的枷锁,别的蚊子都顺应10摄氏度以下基本停止活动的规律,它偏要逆着来,有着不走寻常路的勇气。
我恍惚地对着墙轻声念叨:“蚊兄,你的选择可比那些只会吸血的同类讲究多了,是故意活得这么与众不同吗?”
风从窗缝吹进来,它翅膀轻轻一颤,像是在回应:“活着本就不该跟风,我有我的活法。”
我苦笑道:“说得是!可惜我没有你勇敢,明明不认同加班才叫努力,却总担心被淘汰。”
它触角抖了抖,仿佛在说:“怕什么?按本心活,总比活成一架工作机器要强。”
当我用望远镜望向蚊兄的眼睛时,我发现它眼神严肃。在那件灰色披风的衬托下,竟有些像电视剧《风云》里实力超凡入圣、被誉为“武林神话”的无名的眼神。我内心一阵触动,突然想向蚊兄发起“哲学三问”:你是谁?你从哪里来?你要到哪里去?
自媒体时代想要查阅资料简直不要太方便,我迅速地打开抖音查询。果不其然,从绰号来说它就很不一般。蚊兄绰号“花蚊子”。上一位以“花”字开头的英雄还是“花和尚”鲁智深,我说怎么看蚊兄,浑身都像闪耀着佛性的光辉。出门闯荡江湖,总需要一个霸气的名字。经过查询资料,果不其然:花蚊子在行走江湖时,号称“白纹伊蚊”,别名“亚洲虎蚊”。名字霸气中带有一种儒雅的味道,跟古龙小说里“西门吹雪”一样的感觉。
“在下西门吹雪。”
“在下白纹伊蚊。”
你在行走江湖时,好意思说“在下孙二狗”或者“王二蛋”?
进一步查询资料,我发现白纹伊蚊并不是我们国家的原有物种,而是源自东南亚的原始热带雨林。这是漂洋过海来看我吗?据说进入我国才五十多年。这样看来,白纹伊蚊不会出现在北宋末年“花和尚”鲁智深倒拔垂杨柳的现场,也不会出现在张择端《清明上河图》中的河道旁或拱桥上,更不会出现在孟元老《东京梦华录》里所说的夜市中。从这一点上说,蚊兄今天能够出现在我的房间里,可真是不远万里来相会。我不禁有些感动,不过转念一想,它怎么能飞那么远?我想也许是四五十年前,它的祖先还是颗蚊卵,藏在某个热带水果里面,东南亚一位勤劳的农民采摘了这个热带水果。通过东南亚国家与我国进行商贸往来,搭乘大型商业货轮一路漂泊过来。等它的祖先慢慢长大,发现了我国的大好河山,从此就在我国繁衍生息,它的子孙后代也就错把他乡当故乡了。它的祖先背井离乡,在陌生的土地上扎根,像极了我远离家乡来城市打拼,明明水土不服,却要硬撑着适应职场的尔虞我诈。我们都是错把他乡当故乡的漂泊者,只是它靠天性存活,我靠隐忍度日。
这时脑海中有另一个声音在对我说:“别太相信你看到的这只白纹伊蚊了,别被它漂亮的外表所迷惑。蚊界也是一片江湖,有蚊的地方就有江湖,有江湖就有恩怨,有恩怨就有纷争,有纷争就分善恶。”我闭上眼睛,脑海里的“真我”皱着眉头说:“你是谁?你为什么要挑拨我和蚊兄的关系?你有什么目的?”
“有孙悟空,就有六耳猕猴。我就是你的六耳猕猴。”
我于是问猕猴:“猴界有猴王吧?”
“有。”
“蜂界有蜂王吧?”
“有。”
“那你听说过蚊界有蚊王吗?”
猕猴沉默良久。回复说:“确实没有听过。”
蚊兄它们没有谁做王,大家都平等相待。蚊群里没有层级,没有KPI,没有必须吸血才能存活的规训,它们只按天性觅食繁衍,比现代的职场纯粹太多。你看我每天要应付上级的压榨、同事的竞争,还要遵守那些繁冗的规则,活得比蚊子还累。猕猴听完没有作声了,可能它认为我说的有一定道理。
我再次拿起望远镜望向蚊兄,竟发现它正用怜悯的目光看着我。它一定看到了我眼底的疲惫,看到了我因连续加班导致脑供血不足而倒下的狼狈。年底的业绩压力像一张密网,把我缠得喘不过气——早晨赶去菜市场堵着买菜的大爷大妈拓客,中午扒两口饭就扎进商超守着人流,晚上还要在寒风中的公共广场发传单。培训、复盘、总结连轴转,我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器,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,直到头晕目眩被送进医院,诊断书上“脑供血不足,急需休息”的字样,才让我敢冒着被辞退的风险,躺在床上,看久违的清风拂过窗纱,宛如风吹麦浪。
我忽然觉得,自己和那些夏天扎堆吸血的蚊子何其相似:它们被生存驱动,我被业绩绑架。它们吸人血饱口腹,我耗生命换薪水。付出与回报往往不成正比,哪怕拿到再多荣誉,也填不满内心的空洞。公司推崇的“要么狠,要么忍,要么滚”的狼性文化,像极了逼着蚊子吸血的规训——不遵从,就被淘汰。可蚊兄偏不,它冒着10摄氏度以下就可能死亡的危险,逆着蚊子就该吸血的认知,只饮露水活,活得纯粹又倔强。
当小女儿趴在床边,用软乎乎的小手拽着我的袖子喊“爸爸起床陪我玩”时,我伸手想摸摸她的头,却发现手指僵硬得抬不起来。连续一周加班,接近凌晨两点睡,如今连握拳都费劲。蚊兄似乎察觉到我的僵硬,翅膀轻轻扇了两下,像是在安慰。我忽然想起有次请假带女儿去公园。傍晚时分,她指着花丛中的蜜蜂说:“爸爸,你看蜜蜂好自由呀,想飞到哪就飞到哪!”我当时只能苦笑。我连蜜蜂都不如,蜜蜂至少能按天性采蜜,我却连陪她看一次晚霞都要挤时间。而蚊兄,不用应付业绩指标,不用看谁的脸色,饿了就饮露水,累了就停在墙上,它的自由,正是我所缺失的。并不是不需要工作,人的价值很多时候是在工作中体现出来的,我只是不想被狼性文化绑架,能有时间陪女儿搭积木,能听妈妈说说家常,能按自己的节奏生活。当妈妈在电话里哽咽地问我:“要不要回家休养下?”我眼眶瞬间就红了。我拼命工作,本是为了守护她们,可最后却变成了连陪她们吃顿饭都难的工作机器。繁忙的工作,除了让我得到部分财富外,却没有给我太多成就感和幸福感。当我躺在床上,听女儿“爸爸,爸爸”地叫着,接到妈妈关心我身体情况的电话,我总是眼噙泪花、心生悲凉。蚊兄风餐露宿,也要对抗寒冬的侵袭,可它至少能按自己的方式活着。而我,被职场的层级、规则、KPI层层束缚,连陪伴家人的自由都快失去了。这大概就是佛家说的“众生皆苦”,只是蚊兄的苦是自然的考验,我的苦是人为的规训。
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对着蚊兄叹气:“你说,人活着怎么就这么难?拼尽全力讨生活,却连陪家人的时间都没有。”
它停在墙上一动不动,只有腹部轻微起伏,像在轻声说:“不难,是你把别人的规则,当成了自己的枷锁,是你自己放不过自己。”
我愣住了:“可我不拼,就赚不到钱,养不了家啊。”
它扇了扇翅膀,似在回应:“赚钱是为了生活,不是让生活只剩下赚钱。”
看着蚊兄慈悲的眼神,我觉得我们能够相互理解,我们都是在悲情的世界里乐观地活着。你看,它风餐露宿,要对抗寒冬的刺骨,要躲避天敌的追捕,就像我要应付职场的尔虞我诈,要扛住业绩的重压。看来众生皆苦,只是苦的形式不同。蜜蜂每天看似自由地逐花酿蜜,却也要为蜂王劳动,一辈子被分工束缚,逃不过为谁辛苦为谁甜的宿命。我看似有稳定工作,却被业绩绑架,连陪女儿的时间都没有。万物都活在各自的规训里。
我想着蚊兄刚刚所谈的见解,想进一步请教它的生存之道。或许它就是阳明先生幻化而来的,要告诉我《答人问道》诗中“饥来吃饭倦来眠”的真谛。蚊兄的生存哲学,不正是这七个字的真实写照吗?饿了就饮露水,困了就停在墙上歇息,从不在意蚊子该在夏天活、蚊子该吸血的规训,只按本心行事。它不向外寻求活下去的捷径,只坚守自己的天性,这才是最通透的修行。
佛家讲人生八苦,我此刻便占了病苦、爱别离苦、所求不得苦:身体因加班垮掉,与女儿相处的时光被工作挤占,拼命追求成功却从未得到真正的幸福。而蚊兄用它的存在告诉我,解决这些苦的答案,从不在身外的业绩指标和他人的认可里,而在自己的内心。它逆着季节活,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有多与众不同,它只是活成了当年明月在《明朝那些事儿》结尾处写的那样:成功只有一个 ——按自己的方式,去度过人生。我又何必执着于职场成功的标准,何必为了迎合别人的期待,牺牲陪伴家人的时光,违背自己的本心?人活一世,草木一秋,最珍贵的从来不是符合规训,而是忠于自己——就像蚊兄,哪怕只有一只,也要逆着寒冬,活成自己的模样。
我不禁对蚊兄肃然起敬:“你这是把阳明先生的道理刻进骨子里了啊!饥来吃饭倦来眠,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真难。”
它触角微微上扬,像是在说:“不难,只是你们总想要太多。我只要有露水,就活得自在。”
我点点头:“是啊,我想要业绩,想要认可,想要太多不属于本心的东西,反而累得慌,变成了一具工作机器。”
它忽然挪了挪位置,停在更靠近窗户的地方,仿佛在说:“想通了就好,自由从来都在自己手里。”
我正沉浸在与蚊兄的精神共鸣里,琢磨着该如何回应这份跨越物种的理解。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房门被推开,老婆带着嗔怒的语气数落我:“都两点多了,还不快睡觉?”
我指着天花板的角落,兴奋地说:“老婆,你看!墙上有只白纹伊蚊。一只冬天的蚊子,只饮露水不吸人血,活得可倔强了!”
老婆顺着我的手指望去,只扫了一眼,撇嘴说:“什么蚊子不蚊子的,大冬天哪来的蚊子,怕不是你加班加糊涂了。”
她说着便伸手要去拍,我急忙拦住:“别碰它,它是我的‘忘年交’!”
老婆挑眉说道:“一只蚊子而已,还忘年交,你加班加傻了吧?”
我认真地说:“它不一样!冬天活下来,还不吸人血,比好多人都通透。它教会我,要按自己的想法活。”
老婆撇撇嘴:“行吧行吧,不碰就不碰,真是奇人配奇蚊。”
我转头看向蚊兄,小声说:“你看,还是有人不懂我们。”
它翅膀轻轻一颤,像是在笑:“懂不懂不重要,自己活得明白就好。”
老婆白了我一眼,催着我躺下熄灯。黑暗中,我睁眼望向那面墙,蚊兄还停在原地,翅膀偶尔轻轻颤动,像是在与我道别。
第二天清晨,天刚蒙蒙亮,我第一时间爬起来看墙上。那里空空如也,没有了蚊兄的踪迹。我想它没有被冻死在窗外的寒风里,也没有被房间的温暖困住,想必是循着自己的心意,飞向了更辽阔的地方。或许它会找到一片有露水的草丛,或许会遇见另一只坚守天性的同类,或许会继续逆着季节,活成自己喜欢的模样。
我望着空荡荡的墙面,忽然释然了。蚊兄用一整夜的陪伴告诉我:规则是用来参考的,不是用来捆绑自己的。生活的标准答案,从来不在别人的期待里,而在自己的内心深处。我也可以试着挣脱职场的规训,少一些内卷内耗,多一些对家人的陪伴;少一些迎合妥协,多一些忠于本心的坚持。
或许这就是冬天的蚊子教会我的事:哪怕身处寒冬,哪怕周遭都是按部就班的常规,也要有打破束缚的勇气,活成独一无二的自己,就像那只白纹伊蚊,逆着风,也逆着世俗的眼光,飞向属于自己的辽阔天地。
望着空空如也的墙面,我没有失落,反而松了口气。洗漱后,我给领导发了条消息:“身体需要休养,不再盲目加班。”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,心里像卸下了千斤重担,就像蚊兄飞出窗外时,一定也挣脱了所有束缚。
早餐时,女儿举着半块面包跑过来:“爸爸,今天能陪我去公园吗?”
我笑着点头,她欢呼着扑进我的怀里。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落在墙上蚊兄停留过的地方,我忽然觉得,那不是一个空角落,而是蚊兄留给我的勇气的印记:打破常规不用轰轰烈烈,哪怕只是拒绝一次无意义的加班,多陪家人一小时,都是对忠于本心的践行。
责任编辑:朱恋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