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青: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,四川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,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,雅安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,现供职于媒体。作品见于《人民日报》《文学报》《胶东文学》《岁月》等报刊,出版有散文集《行吟天下》。
荥河流过丁木坪后,浊浪变清,河水放缓。在一个回弯处,眼前陡然开阔,田垄蔓延,房舍一密,就有了个叫桥溪的镇子。
这地方统共三四百人,人户被一条108国道和荥河夹在中间。卖粮油的、开小超市的、张罗肉铺的、给大卡车加气加水的、干饭馆的,大伙儿像说好一样,一溜铺开,给人一种结结实实的感觉。
那时,崃山饭店开在镇子尾巴上,逢三、六、九赶集的,跑运输过路的,大家肚子一饿,饭店就热闹起来。老板胆大,巴掌大的地盘,也叫饭店,一屋子坐满,才六七桌人。
1996年,我从地区师专毕业,按政策,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。十九岁,放现在还是爹妈疼的年纪,我却被一纸通知摁在了桥溪。报到当天,走错了路,转了三趟车,才到地方。
桥溪小学不在镇上,在二里外一处缓坡,周围没人户,南竹成片,很静谧,也很孤独。校长姓张,络腮胡,眼镜下刻着威严,也藏了东西,是什么说不清。他说,开学还有几天,你先适应适应。嘬口茶,又说,也没啥适应的,看了你的资料,成绩全班前三,在地区报发过豆腐块,够了。
从校长那儿出来,我走进一间宿舍,里面堆着十几条旧板凳,一张桌子,一张有年头的木头床,床上垫着稻草,没有被褥和蚊帐。我顾不上毛糙,一躺,脑子里尽是师专的事。三个月前,我有个女友,同班同学。女友有个舅,在地区粮食局工作,临毕业,使了劲,把她留在城里。我一个穷小子,怎么办?主动提分手呗,剩下的时间等待着分配。
天空像泄了气的皮球,不再云卷云舒,四周皱巴巴的,一点点蔫下去。窗外的南竹站了一天,累了,弓腰驼背的。窗户玻璃上,有个拳头大的洞,蚊子、苍蝇不打招呼,长驱直入。午饭、晚饭没吃,肚子早扁了,我起身打盆冷水,冲了脸,朝镇上走去。
镇子很紧凑,店面都挨着,不费腿,片刻就买好被褥、牙膏、蚊帐。一摸口袋,剩一百五十七块三毛钱。这钱是出门时,我妈给的。
我走进镇上唯一的餐馆——崃山饭店。店不大,两层,楼下做买卖,楼上住人。饭店往南,没人户,空地上就种着一棵花椒树,花椒采光了,只剩叶子。饭店老板四十上下,黑胖,寸头,左脚有点跛,穿件短袖,油渍渍的。他拿着把竹枝做的大扫帚,在门口扫地,“唰唰唰”的,地上泼了水,没一点灰尘。
我问,这儿什么菜最硬?老板瞄我一眼,用肥厚的嘴唇挤出四个字:砂锅雅鱼。我说,来一份,要快。老板不耐烦地说,快不了,得杀鱼、切料、熬汤、慢炖,想快,吃蛋炒饭得了。我赌气似的说,吃鱼!老板就朝里屋喊一声:杀鱼,便自顾自忙去。
饭店有左右两间房,小的做厨房,大的是餐厅,中间墙壁有扇拱门。招牌是杉木做的,有模有样地题着“崃山饭店”几个大字,落款看不清,被油烟熏得漆黑。饭店前面能停车,背后是荥河,河风一吹,凉丝丝的。河岸上,有成排的麻柳树,四五层楼高,翠绿一片。夕阳下,血红色的余晖落到水面,浪花一滚,碎金碎银一样。岸边,几个打渔子(农闲时下河捕鱼的人)被钉在浅滩,他们挽着裤腿,戴着斗笠,伸出一根钓竿。
桥溪在大相岭的脚背上,离县城七十多里,翻过山,是清溪县。读师专时,老师提过大相岭,说是什么和什么的分界线,什么路上的重要一环,某个古代名人反反复复经过这里。记不清了,我想把师专的事忘掉。
我望着打渔子出神,背后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:鱼好了,吃饭。声音那头是个女人,二十六七岁,圆脸,短马尾,系一条围腰帕,也是油渍渍的。人算不上标致,却耐看,一言一语,透着大方和精干。我脑袋里冒出一个人——电视剧《红楼梦》里的袭人。这不是袭人配跛子,白瞎吗?
桌上摆个大砂锅,黑漆漆的,汤是奶白色,借着余温,“咕咕”沸着。我用勺子一捞,火腿、鸡块、香菇、干笋、鱿鱼片、猪心、猪肚、豆腐、鲜肉丸子,还有条一尺多长的雅鱼,好货不少。我心里发虚,这菜不便宜!
这鱼我见过,叫雅鱼,也叫嘉鱼、丙穴鱼,学名叫齐口裂腹鱼。读师专时,一过端午,我们就到周公河洗澡,那家伙少见,偶尔趴石头上乱啃,一抓一个准。大鱼上岸,我们生一堆火,人冷烤火,人饿烤鱼。
我舀了半碗汤,吹凉一尝,绝了,就一个鲜字。我记得,教音乐的白老师是个美食家,他曾说,娃娃们,等挣了钱,要看一次正经音乐会,尝一回正宗的砂锅雅鱼。我们跳过音乐会,直接问白老师,那鱼比卤猪蹄和油淋鸭还好?白老师说,嘿,白说了!
那晚,就着一锅好汤,我猛吃三碗饭,肚子撑痛,才放碗。结账时,一百五十块。我脑袋“嗡”的一声,下个月,靠七块三毛钱活。
开学了。站上讲台,看着一张张红扑扑的脸,我自然就会讲课了。那时,读师专的人是万金油,学校不分院系,什么都教,我们就得什么都会教。校长说,你先教语文和体育,熟了,再教数学和音乐。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教得好不好,孩子们没说,家长们没说,同事们也没说,我就理所当然地认为还行。
桥溪小学有七个老师,除我以外,都成家了。老师们不住本镇,平时也待在宿舍,周五散学才各走各的。我很少回家,周末也住学校。闲时,大家就打牌,或麻将,或扑克。校长也打,那东西上瘾。我参加过两次,没趣,也怕输钱,就到竹林里、山坡上溜达,再无趣,就去镇上或河边逛。
中秋,我回了一趟家。几个师专同学相聚,酒桌上尽是牢骚话。有人比我倒霉,分到大相岭的另一头,比如泡草湾小学。有人好点,去了新添、石桥、凰仪、青龙。一个同学说,你屈了,一手好文章,没管用。也有人说,你该,脾气不改,苦还在后头!
那晚到家,我挨着被子就打起呼噜。次日清晨,我不想在家待,跳上一辆“黄虫”,朝桥溪赶去。
到学校时,才下午两点半,周末食堂不开伙,想煮碗面,装挂面的袋子又见了底。索性不吃了,我躺在床上,看着晃来晃去的竹影,又打起呼噜。醒来,竹影没了,四周灰蒙蒙的,掏出手表,差两分钟七点。
我想起崃山饭店,可那菜我吃不起。平时,司机们怕雨怕雪,要趁早翻过大相岭,饭店的生意就落在中午。今晚,饭店还有一桌人,远远就听到闹哄哄的。我走进店里,老板正在炒菜,我冲他喊,来碗蛋炒饭。老板一抬头,神情惊讶,很快又恢复过来,让我坐着等。
那桌四个人,酒瓶扔一地,很吵,听口音,不是本县的。我坐在靠河那桌,与他们隔一张八仙桌,依然耳朵疼。蛋炒饭好了,老板娘给我端来,她没变化,依然像袭人。
老板娘转身走时,被一个矮胖子拉住,让她喝一杯。说着,从一个白酒瓶里往外倒酒,桌上是二两的杯。老板娘脸上挂笑,眉眼却显出为难。矮胖子说,不喝,就是不给宜庄人面子。我心想,原来是邻县宜庄镇的,那地方产鸭梨。老板娘说,几位朋友,头次来吧,远来是客,我喝一杯,算欢迎酒。她端起酒杯,一口干了,喝完,把空杯子一亮。我看着这幕,觉得自己还是嫩,昨晚喝点啤酒,就又吐又醉,一个熊样。
老板娘以为没事了,刚要挪步去厨房,一个年轻瘦子突然站起来说,欢迎酒喝了,该喝交杯酒了。说完,几人一阵哄笑,那声音差点把房顶掀了。这时,矮胖子站起身,猛地搂住老板娘的腰,老板娘下意识地一巴掌,把他打得眼冒金星。瘦子见同伙挨打,摔了酒杯,恶狠狠的,要老板娘跟他们走。
我看不下去,大喊一声,光天化日,没王法吗?他们见我戴副眼镜,没把我当回事,继续去拉老板娘。我又喊,再敢动,找公安了!瘦子冲我嚷,爬开,死眼镜!我举起一张板凳,使劲砸过去,几人一躲,老板娘顺势抽身。
老板听到动静,提把菜刀跑过来,沉闷地吼了句:狗日的!说着,挥刀朝矮胖子砍去。矮胖子一哆嗦,身子后斜,栽倒在地。再近几厘米,他今天就交代了。矮胖子脸都白了,酒醒大半,拔腿要跑。老板也狠,又是一刀。这回力更大,只因脚跛和心急,方向没把准,砍在桌角,“砰”的一声。其他三人慌了,知道遇上狠角色,抢着朝门外跑。老板要追,被老板娘拉住。
老板杵在门口,朝风里骂一阵,怒气才消,转身回屋,老板娘已在收拾残局。老板娘说,要谢人家小伙子,拔刀相助,没让我吃亏。我不好意思地笑笑,说没帮上忙。
老板没谢我,问,今天就吃蛋炒饭?我说,一个教书匠,这就挺好。老板嘴一撇,说,今天起,你每月来这儿吃一次鱼。今天八月十七,以后每月的今天,都来。我说,这不行,一码归一码。老板说,在桥溪小学吧?我点点头。老板说,别叫老板,叫黑坨,或者黑坨哥,你嫂子就叫兰草嫂。又说,你不来,我就把鱼做好,端到你学校门口,放下就走。我看他一脸严肃,点点头。
那晚,月亮刚钻出来,天空就飘起雨,冷津津的。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,想写点什么。起床开灯,拿出几页稿纸,发现没啥写的。一个穷教师,被扔在荒山野岭,女朋友飞了,每月二百一十七块九毛钱,还写什么?于是关了灯。
在桥溪的日子,大部分都死沉沉的。六个同事,除了教书,就是打牌。孩子们倒让我喜欢,向日葵一样。这学校,对娃娃来说,像个快乐的孤岛,每天来来去去,欢声笑语。于我就像个庙宇,我是打坐参禅的和尚,香客走了,我不能走,得看庙。
不上课时,我喜欢跑山。提一把柴刀,背个背篼,和村民一起进山。大伙儿在大相岭上钻来钻去,找板栗、木耳、蘑菇、冬笋、核桃、天麻。跑山之余,我看到一条古道,歪歪斜斜,断了好几处。有一座铁索桥,威风凛凛的,横在相岭河上,有年头了。也看到许多叫不出名的花花草草,以及各种鹿、各种飞禽。后来再进山,一个人也不怕了。
一回,我在山上遇到大雨,误入一条岔道,不知走了多久,一抬头,有通两米多高的石碑。那碑很古朴,刻满了字,一认,清代的,落款的人级别不低。我有点后悔,那时要不谈恋爱,找老师多请教,就不至于只看个热闹。
雨下个没完。天色暗下来,我越走越累,肚子空着,没法了,就躲在一面崖壁下。没人知道我在这儿,我差一个月才二十岁。
那天下午,一个常跑山的村民经过镇子,黑坨问那人,今天没跑山啊?那人说,天不好,歇了。黑坨又问,小杨老师还和你们跑山吗?那人说,这年轻人胆肥,半个月来都是自己进山。说完,笑着走了。
黑坨继续忙着,过了会儿,突然停下活计,大声喊兰草,让她去学校一趟。兰草说,今天不是十七。黑坨说,感觉不对,快去!兰草也警觉了,小跑到学校,左喊右喊,没人。她又跑回店子,一说,黑坨“哎呀”一声。
天已黑透。我困极了,不敢睡,浑身湿透,脸上滚烫,好在没落雨。我远远看见半山腰有火把,七八支,闪闪亮亮,像山谷里的萤火,也像漫天星星。我开始恍惚,不信有人来寻我,又希望火光为我而来。火把近了,声音代替了光,反复响着四个字:小杨老师,小杨老师……
我想喊,没劲,扇自己两巴掌,撑着爬起来,回应那些声音。
我是怎么获救的,忘了。我在卫生院躺了三天,回到学校,校长冷着脸。他说,桥溪小学建校四十多年,你是头一个名人,让我也露了脸。我说,是我不好,您操心了。校长说,是操心的事吗?你让镇上、村上几十号人满山找,等处理吧。
在卫生院时,医生告诉我,那天是黑坨找的人。镇上、村上的人不想去,推托说下雨,又说周末没人手。黑坨说,不去,就把吃饭欠的一摞纸结了,这才进了山。我得救后,黑坨又张罗几桌饭,款待救我的人。
我去镇上找黑坨,向他夫妻道谢,也说了要挨处分,甚至工作要黄的事。黑坨眉头皱紧,脸也更黑,吼道:姓张的敢!我说,是我给大伙儿添乱,有错在先。
第二天上午,我正给孩子们上课,讲到“危楼高百尺,手可摘星辰。不敢高声语,恐惊天上人”时,外面叫嚷起来。一个孩子说,老师,这算不算“高声语”?我瞪他一眼,让大家自习,出了教室。
是黑坨!他在校长室门口吵开了,校长喝得面红耳赤,几个老师围着。黑坨说,你算什么东西,也配当老师,别人不知道,我还不知道?校长说,你一个厨子,敢放肆,让公安逮你!黑坨说,大前年,那个代课的女教师咋回事,半夜在国道上哭,你个臭王八!校长说,再乱咬,老子收拾你。黑坨说,今天这事,能过去就罢了,过不去,别怪我这嘴。
后来,我没受处分,校长也没说为什么不处分,只是看我的眼神有点冷,冷的下面是锋利,锋利后面还藏着什么,我就看不懂了。
又是十七号。我已连续在崃山饭店吃过三次鱼,今天是第四次,吃了这顿,寒假就近了。
那晚,黑坨把门半掩,不做其他人生意。八仙桌上,一盘尖椒肉丝,一盘木耳肉片,一碗麻婆豆腐,一盆棒棒鸡,中间的位置空着,那是砂锅雅鱼的待遇。黑坨给我倒一杯刺梨酒,淡黄色,一屋子香。我抿一口,就上脸了。我说,吃你这么多东西,胖了。黑坨说,这有什么,你给我拿木耳、冬笋、天麻来,年底,折价给你。我说,黑坨哥,要这样说,今后别来往了。黑坨一笑,仰着脖子灌口酒。
我问,那鱼放了什么料?就是鲜,又说不出鲜在哪儿。黑坨说,这手艺,你去问,全县排得上。解放前,我爸在县城开餐馆,这菜是招牌。后来,他回乡当农民,手艺就给了我。又说,雅鱼这东西,稀罕了,价贵不说,想吃还得靠碰,打渔子逮住才有。黑坨又喝一口酒,给我讲起怎么煨汤,选火腿,下菜的顺序谁先谁后。可我觉得,还是有窍门。不怪人家,两代人的手艺,若说了,一家子喝西北风啊!
兰草端来最后一道菜,桌上就整整齐齐的。那晚,黑坨喝了一斤多,以前他也喝,但不醉,或者不愿醉,今天却怪,奔着醉去的。我问,有事?他说,没事,有啥事。说完,又闷一口酒。兰草看着,也不劝,就让我吃菜。月亮爬高了,河风刮起来,外面的麻柳树沙沙响。兰草起身关了窗户,让我们吃着,自己上楼睡了。黑坨看到兰草离开,又灌了一口酒,冒出一句:我一个废人……我说,黑坨哥,你就是有点跛,不影响干活。黑坨说,我岂止是脚跛,那地方也跛。我问,哪里跛,右脚吗?黑坨不说话,又倒满一杯。我按住他,抢过酒杯。他想站起身,却没了力气,趴桌上睡了。
放假那天,我在108国道边等“黄虫”。黑坨看到我,给我挥手,招呼我去店里。我走近了问,黑坨哥,有事?黑坨说,把山货钱给你,说着,要给我塞钱。我用手一推,说,再这样,不叫哥了。黑坨说,你刚工作,回家别空手,有了钱,父母脸上也有光。我心里一酸,口袋里,不到二百块钱。可那钱我不能要,我吃了多少顿饭,还要钱?
黑坨不等我再辩,把钱按我怀里,一高一低地钻进厨房。我把钱摊开,四张一百。
“黄虫”来了,里面坐着两个人,一个司机,一个乘客。司机很健谈,一路谈天、说地,也讲人。他说,半月前,在县医院门口,看到开饭店的两口子。那乘客问,桥溪饭店那人?司机说,还有谁,镇上就一家饭店。那乘客又问,去医院干啥?司机说,一个三十七八的人,领一个二十多的媳妇去医院,能干啥?
我从后排伸出脖子,问那司机,到底干啥了?司机一看,大家被他的话勾住,很得意。他说,那两口子成家好几年,没个娃娃,你们说干啥?我恍然大悟。那晚,黑坨说他那地方也跛了,原来是指那地方。
“黄虫”走走停停,乘客上上下下,司机说个没完。窗外,刀片一样的河风吹着,大家刚把车窗关严,一个老头想抽烟,一个女的就骂起来,司机也不劝,任大家闹着。肥大的河床上,荥河瘦成一条菜花蛇,弯弯曲曲,胡乱爬着。
那个寒假我过得很煎熬。我妈看我怏怏的,就说,路是自己走出来的,别人推你、撵你没用。我想,是这么回事,去城里又怎样?还是教书。我到底为什么学师范,跳“农门”?还不是为一口饭。是,也不全是。说到底,人的路与那荥河一样,找不到一截笔直的,青山阻隔,急滩深沱,要么遇小弯,要么逢大弯,不管怎么个流法,总得有方向,或早或晚,才会浩浩荡荡。
春节过了,离开学还有四天,我提前回到桥溪。从家带了两截腊肉、五斤豆干、一坛黑羊坝的米酒,大包小包提着。“黄虫”把我撂下时,眼前一把大锁挂着,那招牌更黑了。黑坨呢?正月十五都过了,往年大年初六就开张。
我把大包小包放在招牌下,往北走到一个小超市。老板在看电视,屏幕里吱吱呀呀的,还盛开着一朵朵雪花。老板正烦躁,用力拍了拍那个黑脑袋,雪花不减反增。我说,是信号问题,拍电视没用。老板“嗯”了一声,又给那黑脑袋一下。我问,崃山饭店的老板呢,还没过完年啊?老板抬起头,一脸惊愕。他说,你不知道啊,他家出了大事,命在不在不好说,腿肯定没了。
我心里一乱,忙问,年前还好好的?老板说,五天前,一辆大货车载着两块花岗石,从大相岭冲下来,刹车废了,车就发了疯,喇叭声像一头垂死的老牛,拼命哀嚎,撕心裂肺。街上的人慌了,远远就四散跑开。黑坨用水桶提了条大鱼,从下河走上来。他是跛子,本就慢,还那么巧,那鱼一跃从桶里跳出来,他还去捡。司机刹不住,猛打方向盘,货车侧翻倒地,司机当场死了。黑坨没被撞飞,双脚被一块掉落的花岗石压住,血水淌一地。一块石头好几吨啊,人哪经得起?老板叹口气说,没口福咯!
那个春天我哪儿也没去,每天都在学校待着。那日,听说黑坨在地区人民医院,我当天就去了,没见到人。一打听,说是转去省城,具体哪个医院不知道。那时候,电话还金贵,黑坨没有,我更没有,只好回桥溪继续等。
黑坨不在的日子,我隔三岔五就去镇上晃一圈,每次去,崃山饭店都大门紧锁。有的司机开了百里千里到这儿,看到饭店关着门,遗憾地“哎哟”一声,有的气不过,顺带骂两句。
谷雨过了,县里组织各校赛课,我找到校长,想试试。校长说,你班上几个愣头青管好没有?折腾那些。还有两次,学校要派人去别处听课,校长又以教学任务重为由,把我扣在学校。
这天,县教育局下了文件,期末搞摸底,看哪个学校混日子,哪个学校在干事。说白了,就是看分数,分高的嘉奖提拔,分低的就等着吧。校长说,从今天起,不准打牌,更不准漫山瞎逛。还有,对个别学生要抓紧,对那些不背、不记、不长心的,别客气。
几天后,我一个学生上学迟到,落在校长手里,那孩子被罚站在操场,一直到下午。我看不过,找到校长说,那学生家里只剩妈在,负担重,他要帮着干点活,就迟了。校长正喝茶,茶暗黄色,浮着泡沫,像一杯马尿。他听到我这话,把茶杯朝桌上一摔。校长说,杨老师,这就是你的理由,他一个迟到,人人都学,教学质量怎么抓,成绩怎么提?我想走,可看那孩子可怜巴巴的,就冒出一句,你到底是为学生,还是为你那顶帽子?校长没料到我说这话,一愣,缓过神,骂道,我看你被跛子带偏了,他什么下场,你也要学?
这狗日的,骂我可以,竟然敢骂黑坨哥。那天,我不知哪来一股劲,气性大了,朝校长脸上一巴掌,还把他那宝贝茶杯摔个稀烂。
我在学校待不住了。有人劝我,给校长赔个罪,或悄悄表示一下。我没那闲心,开除就开除,待够了。过了三天,一个电话打到校长办公室,校长一听,开始还乐呵呵的,听着听着,脸上的肌肉就扭曲起来。
这天傍晚,校长头回走进我宿舍,他身体有些僵,络腮胡上粘着一层笑。我说,决定下来了吧,这就收拾东西。校长脸上的表情更怪了。他说,你是晚辈,就算有错,难道不给你改正的机会,谁没年轻过?
听他这样说,我心里嘀咕。不是要开除我吗?不是电话都下来了吗?校长拉了张凳子,坐在我面前,问我抽不抽烟,我摆手,他就自己点一根。吐出两朵黑云后,校长又说,你小子行啊,是不是写了篇文章,叫《在大相岭深处》?这个文章发在北京一个国字头大报上。知道吗,分管教育的副县长都看到了,你给咱桥溪小学争了脸。
原来是这事。我说,不管发表不发表,该开除还开除。我想好了,去省城,餐馆打工,干工地,都行。校长脸一沉,说,谁说要开你,那是吓你,把你当金子磨,等你到我这年纪,就知道我的苦心了。
一根烟抽完,校长又点了一根。临走,他笑呵呵地说,我向组织推荐,下周让你去县里培训,好好学。
半月后,我培训归来,看到崃山饭店的门开着,没营业。我几步跑过去,进门就喊黑坨哥、兰草嫂,喊了几声,没人应。过了片刻,兰草从楼上下来,看到我,也吃了一惊。我没说话,泪先淌下来。兰草说,别哭,已经这样了。我说,去地区人民医院找过你们,没找到。兰草说,在省城跑了两三家医院,钱花光了,昨天才回来,黑坨命大,腿废了。
我问,黑坨哥呢?兰草说,他不想在镇上待,在老家麻柳湾。我说,走,去看他。兰草说,缓缓吧。我说,我也不见?兰草叹口气。我的眼泪又滚了下来,兰草靠着墙,抽泣着。我把所有的钱搜出来,放桌上,兰草不肯要,我擦把泪,走了。
十天后,暑假到了。我买了些吃的用的,背篓背着,走了十几里,去麻柳湾。这是桥溪下面一个村子,窝在山坳里,土地不肥,人们就做匠人,木匠、瓦匠、篾匠,也干厨子。一打听,黑坨家在一株老花椒树下,闻着椒香就能到。
远远的,看到兰草在院里晾衣服,她也看到了我,衣架一丢,跑过来帮提背篼。黑坨听到动静,从屋里出来,不是走,是滑,他腰下的腿成了轮椅。黑坨说,兄弟,坐!我抬了一张小凳子,坐在他身边,我俩一般高。我不知道说什么,只是难受,每根头发都难受,每个指甲盖都难受。
黑坨说,三斤多的大雅鱼啊,李氏溪那个打渔子钓的,出水还活蹦乱跳。他托人给我说有大鱼,问要不要,我当场提了水桶去装,打算养几天,等你来一起吃,可惜了。我的眼泪像闸里的水,憋急了,不管不顾地冲出来。
黑坨说,别哭,这下好了,跛子成瘫子,一步到位。往后,弄不成餐馆,你嫂子跟我,亏了,要不嫌弃……兰草突然嚷道,黑坨,再说一句,我一头撞墙上。黑坨见兰草这样,忙说,咋不给咱兄弟倒茶,拿老鹰茶。兰草转身回屋。黑坨压低嗓子,说,想过死,一了百了,可兰草说,我敢死,她就跟着。我就不死了,活着吧,好好活。
我说,黑坨哥,活着好,我还要吃你做的鱼。黑坨说,上次你问我,汤里放了什么料,没全告诉你,其实,就加了两片花椒叶。我一听,“啊”了一声。黑坨说,这两片叶子,让我父子两代,成了十里八乡的名厨,奇不奇?
我说,汤里没见叶子?黑坨说,哪能让人看见,那不暴露了。汤熬到八九成,叶子扔进去,出锅前,捞出来,那汤的滋味,就从小溪成了大河。我说,怪不得,餐馆有花椒树,这儿也有。
我和黑坨聊了很久,直到远处的尖山子、老鸦岗红彤彤一片,才和他们告别。那天起,我突然意识到,再不能浑浑噩噩,于是笔拿得更勤了。
我又去过几次麻柳湾,黑坨和兰草每次都留我吃饭,只是轮到兰草当大厨,黑坨择菜、洗菜。
那年秋天,霜降刚过,一则调令下来,上面写着我的名字。校长说,你是条真龙,桥溪关不住。还说,到了县里,别忘了是从这儿出去的,得想着我们。
临走前一天,我又去了麻柳湾,给黑坨和兰草说了调动的事。黑坨高兴极了,说,终于不和那老东西一处了。我说,怕不能常来看你们了。黑坨说,你飞得远,我们脸上有光。那天,我们又喝了一次酒,还是刺梨酒,我喝得大醉,多少年过去,那股酒香还在我嘴里。
后来,我不当老师了,调到地区文化局。再后来,我辞职了,去了省城,又去了杭州和上海。不管走多远,我始终记得十九岁那年在桥溪的日子。记得那对夫妻,他们是我父母之外,唯一把我当亲人的人。
几天前,老家一个朋友给我打电话,问我记得桥溪小学吗?我说,怎么不记得,那是战斗过的地方。朋友说,那小学早撤了,现在盖了民宿,周围全是南竹,上周去住一晚,享受。
我问,知道镇上曾有一个饭店吗,崃山饭店?朋友说,知道,那名字特别,口味也好,县里有人专门开车去吃。我说,老板是不是六十上下。朋友说,是一对年轻夫妇。我又问,有道招牌菜,叫砂锅雅鱼?朋友说,招牌菜有,不是鱼,是山鸡菌菇汤和爆炒臭笋尖。
那晚,我待在书房,脑子里全是“崃山饭店”几个字。上网一查,原来《山海经》早就记载过大相岭,那时的名字叫“崃山”。
巍巍大相岭,绵延二百余里,天高地阔,莽莽苍苍。那是我人生的来处,我的一切都从那里开始。
责任编辑:朱恋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