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起濂溪

陈夏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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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夏雨:中国作家协会会员。作品见于《中国作家》《花城》《北京文学》《散文》《散文海外版》《诗刊》《光明日报》等报刊,入选多种年选,获第九届冰心散文奖。中篇小说《傩戏》入选 2024年中国金鸡百花电影节“文学与电影共创计划”。

2026年5月16日,入汝城。叠翠的山峦、蜿蜒的溪水、平整的田畴,像风一样飘过车窗,轻轻拂过我的眉眼。
风起濂溪。
我喜欢跟风,我就来了,想要甩掉身后的尘世喧嚣。
我看到了千年时光。时光会变,但不过是两天:昨天和今天。一万年其实也只是相隔了一个白天和黑夜。
朝代会更迭,夏、商、周、秦、汉、晋、隋、唐、宋、元、明、清,一部兴亡史,内核只落得势、利二字。世间各式冠冕口号,往往都在为这两样东西作注解。
风有千万种,也不外乎是东、南、西、北风。但风的起源没变。战国宋玉《风赋》言:“夫风生于地,起于青 之末。”
五千年中华文明浩荡,濂溪书院是文脉长河中一座承古启今、滋养后世的重要驿站。这一点,一直没有变。
抬眸凝望书院正门,“濂溪书院”四字门额,乃启功先生亲笔题字。笔力温润厚重,起笔收笔皆藏从容气韵,清雅端正,沉静自持。整座院落3000余平方米,依山傍溪,坐北朝南。仿宋砖木回廊排布讲究。青砖墙,黛瓦顶,是绝配。马头墙层层叠叠,飞檐翘角,好像随时要飞走。砖雕、木雕、石雕比比皆是,雕工繁复、凿痕细腻,古时匠人的技艺与巧思可见一斑。
时光回溯至南宋宁宗嘉定十三年,也就是公元1220年,距周敦颐先生离世已然过去147个春秋,汝城县令周思诚仰慕周子德行学识,始建濂溪祠,以祀先贤,此为书院雏形。以一方简陋祠宇,安放世人对君子风骨的敬仰。没有周县令,就没有濂溪书院。他是一个有历史眼光的人,真得感谢他,让先贤清风依托建筑得到传承。
风,不是静止的名词,而是浸润天地众生或摧毁世间万物的动词。天地之风,无形无状、无迹可寻,却贯穿万古人间。风有清风、正风和歪风、邪风之分。我要捕风、捉影,非常危险,也很疯癫,我要回避不好的风,绝口不提那些邪气歪风,只念徐徐清风。
世上所有的风都有联系,一丝一缕,在发丝、在叶尖、在水面裸身而行。每一丝风都有另一缕风在推动。我不敢乱动。我和周子相隔千年,自然没有直接联系。风有。他身上的风可能会刮到我身上。这就是我理解的量子纠缠。我们是有联系的。现代人联系是通过电子信号,而我和周子是通过风。
风还有刚柔冷暖之分,或轻柔拂面、缠缠绵绵,或席卷四方、浩浩荡荡。世间万物皆被风裹挟,一丝一缕、环环相扣,栖于叶尖的、浮于水面的、绕于发梢的,默默推动着岁月这个大风车哗啦啦地流转。时光因为风而延续。
我和世人一样,逐虚名,追浮华,困于世俗桎梏。我入书院,就是想在尘世之外寻求脱俗的路径,于青砖黛瓦中体悟一下本心。我动了自己的心,就动了这里的风,全球的风都知道,夏雨想要矫情一下了。
踏入院门,最先接住我步履的,是门前十几级石阶。
它们排列队形,整整齐齐,像守礼的小书生,恭谨斯文,自上而下,层层揖礼,素净无华,礼数周全,没有刻意铺张,却自有一身不动声色的风雅排场。这世上不讲排场的,往往排场最大。
我们都爱登高望远,争居高位,唯独石阶,生来处低,终生托举。我们都视其为铺垫,为过渡,踏过便忘,无人驻足,无人称颂。所有人炫耀高远格局的时候,都应该弯下腰来,向托举过自己的那些石阶鞠一躬。
我们可以清雅自持,或者慕名浮华,但无非是满心功利,俗身一个。追逐一辈子,得到一身疲惫。怎么上来的,就将怎么下去。
石阶当然也看到了我这双略微颤抖的脚,便以千年的沉静,调侃我一世的匆忙。好,那我就缓一缓,不走了。我坐在石阶的大腿上和它一起拍照留念。很多人拍照是拍自己,我拍石阶和我,遇到我这样脸皮厚的,石阶想躲也躲不开。
我顺手拍了拍它的肩,不能说是脸,说脸太轻佻,拍肩虽也失敬,但比拍脸好一点。这是有年代的旧石阶啊。青石断面裸露着,边缘布满无数履迹,有千万个我这样的小人来糟蹋过你、践踏过你,我要做检讨。石阶缝隙里,藏着细碎的泥痕与浅绿苔丝,日日与青石相守,一起经历风吹日晒。一个很软,一个很硬,都有生命。我赶紧起身,不敢深踩。这里的一块石头都让我心生感佩。我也很佩服自己脸皮够厚。好,保持住这种情绪,我要小心翼翼地进入了。
大门,是所有进入者的入口和出口,包括风。
门 外 是 俗 风, 门 内 是 若 隐 若 现 的 古风。其实不然,风就是风,古风有时候也是俗风。
踏过门槛的那一瞬,心底忽然一颤,我穿过了一道无形的屏障。
院内满目青砖铺展,横竖规整,排布有序,风在这里松弛又坦荡,砖缝都被它吹到了。砖面纹路深浅不一,是数百年风雨冲刷、四季寒暑更迭、无数人行履踩踏留下的独家印记。新旧痕迹层层叠加,加上我刚刚踩上的,都是书院最好的修饰、最妥帖的翻新。有人来,就有风。要有人来,才能把这里的风带出去。不同的人会带走不同的风。有的人看上去很正,文质彬彬,却一肚子坏水,自带一身妖风。我不动,我认真地感受风,我想知道自己身上有没有妖气。
风带着细雨扑面而来,它们和我很亲热,它们接纳了我,我自然也接纳它们。我全程丢开伞,让风和雨直接贴我的脸,我让这里的风雨贴上了我的脸,就是给自己的脸上贴了金。
雨水带着我的目光渗进砖缝。我看进去了,在裂纹的指引下,我看到了另一张脸,青砖般的颜色,横向拉宽,竖向拉长,一块块砖垒在它上面,它被挤压,变形。我打量挤压它的其他的砖,它们立即变得跟它一样,拉宽或拉长。哦,每朝每代的脸大抵都不过如此。
天空飘洒着细雨,细雨带来院外的空气、微生物、草叶,或者细微的种子。青砖再坚硬,也有缝隙,进来的都落户,落了户的都生根发芽。只要能让我喘气,苟且活下去,什么风都可以把它吹成清风。
清风,是我和这个院子此时共同的呼吸。
长宽各三丈的官印露台,警示为官者要廉洁奉公,也寓意为官坦荡磊落、不可藏私徇弊。和我无关,我绕过去,我没做官。我若做官,必定会照顾亲友,照顾那些砖缝里生长的杂草,我做不到清廉,我是真的很惭愧。
千年遗风吹向我,我将其吸入盈满燥气的肺腑。我抬头望了望,眼前是周敦颐先生的塑像。周老先生手握《太极图说》,似说着一种铜质的语言。这些铜如果展开,会变成翅膀、梭镖、飞刀、矛、盾、子弹、八卦图,甚至亿万双眼睛。但是没有,我们把铜塑成了一个离世九百多年的人。周子和屈子一样,都是忠臣,心里有苍生,但更有君君臣臣的儒家观。他们手上只有书,没有矛。
雨带风,携周子和我相向而行,我们没有相撞。相隔千年,目光仍可相接。“你看,你看。”我说道。他也对我喊:“你看,你看。”他借我的目光打量这个世界,看到了一个千年前他梦想的人间。他欣喜,他说:“你看,你看。”
我从他悠悠的目光里,看见宋时的烟雨浮沉、乱世的朝堂纷争,也看见他当年深耕乡土的赤诚。
每片树叶、每堵墙、每只耳朵,每个稍微宽大而又扁平的事物,都想竖起来做一个囚笼,将风和我关起来,不让我向外看,不让我看得更远。以为风平浪就静了。风将它们反包,所有事物都成了风的囚徒。唯有火,成为风中最坚韧的生命。我做饭吃的时候才会想到火,吃饱了,我就变得很恭顺,火早就被风灭了。我没有火,我崇拜火。
风将雨吹向一边的瞬间,我清楚地看见,周子正看向我,略带陌生的笑意。他的目光穿过细雨的缝隙,镇定、宁静、明亮,投向俗世的我。他不完全理解我此时所思。雨珠从他眼眶、脸颊滑落,他的眼睛一眨也不眨,还是保持着笑意。经过一秒的对视,我们对彼此已基本熟悉。
先生,北宋天禧元年,您生于道州营道,即今湖南道县。少年丧父,随母投靠龙图阁学士——您的舅父郑向,潜心苦读,初悟哲理。24岁凭荫补入仕,您历任将作监主簿、分宁主簿。此后辗转江西、湖南、重庆多地任职。
公元1050年至1054年担任桂阳(今汝城)县令的4年间,您正值33岁至37岁思想成熟的关键阶段。您深知水利为民生之本,亲自勘治水势,走访乡野,吸纳匠人智慧,以石灰、黄泥、糯米稀粥调和三合土,筑坝修塘,开渠引水,修建泉塘官池,规整散落农田,兴修水利。
十几年后,宋神宗刚坐上皇位不久,王安石变法的大幕正要拉开,新旧两派吵吵嚷嚷、暗流涌动。苏轼、苏辙两兄弟守完孝重回京城,一回来就撞见朝堂吵作一团。苏家兄弟俩看出了新法的各种问题,对宋神宗直言不讳,被贬离京。三朝老臣欧阳修,是人间清醒的天花板,果断辞官归隐颍州。“唐宋八大家”之一的曾巩,主动离开纷争不断的京城。而关学创始人张载,闭门谢客,一心埋首书卷治学,写下“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”的千古箴言,潜心构筑儒学体系,治学初心与您高度契合。
您身居汝城,静心悟道。在县衙东侧开凿了爱莲池,池边修建养心亭,日常在此修身吟咏,“出淤泥而不染”的高洁理念可能在此已有萌芽。
嘉祐六年(1061年),您迁虔州通判,游历庐山,钟爱其山水清幽,筑濂溪书堂,自号濂溪先生。熙宁五年,因病辞官,您归隐庐山,次年溘然长逝,终年57岁,后南宋朝廷追谥“元公”。您被尊为“理学鼻祖”“道学宗主”,南宋得以从祀孔庙。
您的《爱莲说》成为传世经典。
先生,我看书少且杂,喜欢刨根问底。谬误之处,请多见谅。
我要说的是,《爱莲说》并不是孤立的文脉奇迹。以“莲”为意象进行创作,您不是第一个。
唐代华严宗大师法藏《华严经探玄记》有言:“如世莲华,在泥不染,譬如法界真如,在世不为世法所污。”“如莲花有四德:一香、二净、三柔软、四可爱,譬如真如四德,谓常乐我净。”
您“出淤泥而不染,濯清涟而不妖”“香远益清,亭亭净植”的名句,应是脱胎于此,吸纳佛家莲之清净意蕴。东晋慧远于庐山创立白莲社,深耕莲宗文化,而庐山恰是您晚年归隐之地,双重浸润,让莲之高洁深深融入您的思想。
文脉可以继续溯流而上。
屈原早已开创花木比德、托物言志的文学传统,“制芰荷以为衣兮,集芙蓉以为裳”,以芙蓉、莲荷喻君子高洁、本心赤诚,为后世咏莲立心奠定文学根基。
历代咏莲文章都有一个通病:只写景、言情,不谈人格。南朝《西洲曲》中,“莲”谐音“怜”,用来写相思、采莲少女。汉乐府《江南》、萧绎《采莲赋》、王昌龄《采莲曲》,专门刻画花叶样貌,拿莲花比喻美人。杨万里的“接天莲叶无穷碧”“小荷才露尖尖角”,依旧停留在写景层面。
您承袭《楚辞》托物言志的内核,重构莲花意象,将此前用于写景言情、喻美人相思的莲剥离世俗,褪去宗教色彩,使之儒学化、人格化,塑造成士大夫入世修身、清正自持、不同流俗的精神符号。
朱熹注解您的主要著作,极力淡化佛学来源,将《爱莲说》归入儒家理学的心性修养,纳入理学正统教材,成为历代书院蒙学。元明清七百年科举、书院、蒙学,全部以《爱莲说》为君子修身范本。他评价陶渊明的隐逸属于独善其身的小道,而您笔下的莲则是士大夫居官处世、守道不移的正道,这才是儒者最高的格局。
朱熹的儒家化诠释,最终促使这篇千古短文跳出单纯咏物文的范畴,变成宋以降士人修身的范本。
理学家王阳明等人,不拘泥于门户之见,认为《爱莲说》的价值在于讲明了人如何在污浊环境里守住本心。
《爱莲说》重塑华夏花木文化的精神内核,成为后世咏荷之作的文脉母本。苏辙《和文与可洋州园亭三十咏·菡萏轩》中,“开花浊水中,抱性一何洁”,全然承袭您浊水育高洁的美学哲思,成为最早追随莲德观的文人诗作之一。王冕咏梅、板桥咏竹,以草木品性喻人格风骨,沿用的皆是您“物性喻人品,托物以明道”的创作逻辑,后世更是有“板桥竹,即濂溪莲”的定论。
晚清至近现代,吴昌硕、齐白石、张大千等画坛巨匠,画荷必题周子名句,不再描摹花叶之艳,只勾勒君子风骨。朱自清《荷塘月色》、季羡林《清塘荷韵》,剥离六朝情爱、唐诗艳色,只写莲之清净独立、自持纯粹。可以说,《爱莲说》重新定位了华夏审美与修身体系,是中国咏物文学从写景言情走向立心立道的分水岭之作。
千年莲风,周子风骨,不止沉淀于文脉典籍,更跨越时空,映照当下,焕发全新的时代生命力。
《平“语”近人》专题栏目系统阐释,“出淤泥而不染,濯清涟而不妖”是中华文明清廉文化、修身文化的核心思想,与屈原香草喻君子、历代先贤修身济世的传统一脉相承。以莲喻官德,以清喻本心,千古圣贤的廉洁之道、爱民之心,与新时代全面从严治党、为民服务的初心使命高度契合。
回望1928年,工农革命军驻扎汝城黄家大院,敲定井冈山会师路线,留存军民佳话。当年村民倾力掩护红军,军民鱼水情深。现在这黄家大院,修旧如旧、古韵犹存,作为市级革命旧址被完整保护,打造红色研学展馆,传承红色精神。青砖古屋,旧壁青苔依旧。村落柏油大道通达四方,油茶、柰李连片成林。山野生金,生态游园、滨水步道景致怡人。民居风貌规整,基础设施完善,彻底告别缺水闭塞、贫苦落后的旧貌。特色产业富民,红色文旅兴村,乡风文明蔚然成风,昔日偏僻山乡,已经变成绿树环绕、游人如织、百姓安居的美丽乡村。
当年的汝城,山野闭塞,民生清苦,耒水肆意漫流,田地零散贫瘠,难养一方百姓。如今,像黄家大院一样旧貌换新颜的村庄不断涌现,沙洲村、星村村、金山古村、官亨村……廉风所到之处甚是清明。
抚今追昔,《爱莲说》是中华文脉水到渠成的积淀,是先贤风骨万古流芳的必然。濂溪书院便是千年文脉的具象载体,是文脉的驿站、风骨的肉身。
或许我想得有点多了。我有个毛病,总喜欢自作多情。有时会有点头脑发热,有时会被风带偏,有时会口是心非。我这辈子犯的错,比风吹的沙还多。先生,我没有按您走过的足迹踏踏实实地去做研究,大多是道听途说,可能挂一漏万,可能以偏概全,让您受委屈了。
收回遐思,我继续寻找书院奠基破土时蓦然出现的那股清风。
先生,我相信(又是一厢情愿),您也曾和我现在一样,伸出手,展开又握紧,想在这片大地上抓住一缕清风。好罕见的风啊,您抓到了吗?
我绕着您的铜像缓步而行,如风一样缠绕。有时纠缠也是一种致敬。您依旧挺拔,为我抵御一阵阵强风。
雨中,我随先生穿过千年风雨,突然感觉周身清风流转,自成太极阴阳之境。这玄妙无声的幻觉,让我无法定义。
我默诵《爱莲说》,寻找答案,我的嘴成了他的嘴,风声成了他的声音。有那么一瞬间,我们似乎合体了。
书院与俗世嘈杂仅一墙之隔。我很庆幸,人生不足3万天,我用其中的一天进入了这里,来捕风、捉影。捕风,捉影,难的是捕风。我是疯了。院内古木是老了一些,但虬枝仍在舒展,和我一样不曾服输。清风全留在这些树上,所有的绿叶都是证明。高风在高处,亮出它的枝节。
步入正厅,四壁素净,几乎空空荡荡,没有琳琅典籍,珍玩器物也没有陈列,更无繁复装饰点缀。只有几张老旧木案、数把古朴木椅,端正静立,朴素简约,很像先生的气质。我一入内,仿佛一滴水滴进另一滴水中,不自觉便沉静、安稳下来。
希濂堂内悬挂“上承孔孟,下启程朱”“光风霁月,千秋仰止”两块匾额,点明周敦颐作为理学奠基人的历史地位。院内还留存着朱熹手书的“忠孝廉节”大字。朱熹比我更懂周子,也比我更爱周子——可以说是有一点偏爱了。
厅堂无多余之物。人这一生,最难得的不是拥有万千,而是敢于清空。无物,便无扰。极简,故澄澈。空寂,即清明。“夜空为什么那么美,除了月亮和星星,它什么都没装进去。”我在一首诗里这样写过。
屋里的灯不亮,时光有些昏黄。我轻坐堂内靠墙木椅,坐进黑暗里,可以看到他的雕像泛散天光。我一直想看看他穿的鞋,他的脚。是什么样的鞋子带他来到这里的?他的脚趾是长还是短,是密还是疏,会不会是扁平足?他的脚带着他跨越千年,一定疲倦,我真想给他按按。鞋子雕得太抽象,脚趾无从辨别。我不喜欢抽象的艺术品,若是写实多好啊。世间虚的东西太多。
屋里飘浮着青灰的空气,它们是来自墙体青砖的尘埃,是时光的具象。
青砖像一个睡着了的、从来不哭的婴儿,一直睡,在睡梦中慢慢变老。婴儿对抗时光的方法很单一,就是慢慢地挥发,尽量慢,慢得谁也感觉不到,谁也不在乎,不哭不闹,最后变成老头,变成飘浮的粉末。月亮是认识这些青砖黛瓦的。特别是弯月,像天空中飘浮着一根弯弯的手指,指向它们。明亮,皎洁,指向无人的院子,指向窗户,指向黑色的瓦缝,指得明明白白。
行走人间,我能避雨、躲火,唯独避不开穿世而过的风。
我们无时不在风的世界。我们怕风,但又需要风,有风才可和这个世界、和过去的自己连接。我几乎不敢眨眼,一眨眼,这阵风就无影无踪,我就可能被时代抛弃。石头喜欢碰石头,鸡蛋要回避。青砖隐身于青砖之后,砌墙囚住自己,也就保护了自己。这样,青砖就成为青砖,不会成为废墟。灰色无须羡慕其他颜色,保持本色不变,就保证了自己不会灰飞烟灭。
出了正厅,雨过风清,云影穿庭而过,天晴了。
我要等那些抽空了我身心的遐思,慢慢地从古老的事物上收回,回到尘世,才能缓步移出书院,用烟火现实取代矫揉造作。
濂溪清风一直送我,直至我走出大门。
红尘有腐土,我其实不比自己过去一直反对、鞭笞的事物更干净。它们是我寄生的沃土。没有它们,我可能一事无成。真正的君子风骨,不是清高避世,孤芳自赏,而是入世济世,处浊不染,守正自持,温润而行。
我不是莲荷,但我愿做一朵莲荷,让心底的浮躁在这山野清风里悄悄褪去。

责任编辑:杨红燕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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