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瑞郴:湖南省作家协会名誉主席,湖南省散文学会会长,中国作家书画院副院长,湖南省作家书画院院长,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,发表作品逾 300万字。
江山无限渌口意,又见“诗圣”写新篇。
湘江被斩为九段,每段都留下许多故事。从第八段株洲航电枢纽,到千年古镇朱亭,是“诗圣”杜甫曾经流连盘桓的地方。湘水浩浩奔流,河畔青山妩媚,杜甫停舟系缆,四次往复空灵岸,被空灵岸别致的景色和寺庙的特点吸引,萌生了在此建屋永居的想法:“可使营吾居,终焉托长啸。”
我们追寻“诗圣”的足迹,沿湘江溯流而上,是去触接千年的诗心、诗境,还是去寻觅今天这段河流的诗意?
江山留胜景,我辈复登临。千年的变化,我们无法复制,但从历史的脉络中,我们可以听到奔腾不息的江涛声。杜甫共有9首诗歌写及这段水域,而我,正是沿着他这条诗路,去拾取渌口右岸人民现实生活的图景。
一
从株洲航电枢纽的坝桥上疾驰而过,数分钟便抵达“空灵岸”。“空灵岸”这个名字自带禅意,让人联想到佛教圣地。遍历名山古寺的我,向来对寺庙只短短一瞥,可踏入这座山门的刹那,秋水澄明、白鸥翻飞、湘江北去、青山如黛的景致,竟让我不由得驻足赞叹。
空灵寺的绝妙之处不在于庙宇雄伟或建筑奇巧,而在于它从湘江之畔拔地而起的苍劲风骨。1500多年的岁月沉淀,让每一块砖石都浸染着深厚文脉。我们到访时恰逢枯水季,虽不见寺庙临波而建的壮观,却能在明净秋水的映衬下感受晨钟暮鼓的肃穆。袅袅香烟中,熙熙攘攘的香客印证着这座古寺旺盛的生命力。
更让我动容的,是“诗圣”杜甫在此留下的遗篇。安史之乱后,颠沛流离的杜甫溯江而上,在湘楚大地燃尽生命最后的光芒,“亲朋无一字,老病有孤舟” 便是他晚景的真实写照。即便处境困顿,他在湖南仍留下99首诗作,其中写渌口的有9首,《次空灵岸》便是其一。“空灵霞石峻,枫栝隐奔峭”,开篇尽绘此间胜景,“可使营吾居,终焉托长啸”流露归隐之意,却终在“毒瘴未足忧,兵戈满边徼”中,将个人情怀升华为忧国忧民的赤诚。这份“穷年忧黎元”的情怀,与《宿花石戍》中“谁能扣君门,下令减征赋”的呐喊一脉相承,即便自身难保,仍心系苍生疾苦。
遍览空灵岸的诗词楹联,历代文人多咏叹悬崖峭壁、古木云岫、江涛钟声之景,唯有杜甫的诗作跳出景物描摹,直指民生社稷。宋代米芾挥毫写下的“怀杜岩”三字,镌刻于悬崖之上,恰是对这份文人风骨最好的注解。在千年文脉长河中,杜甫如孤峰高耸,以文载道,为民鼓呼,让空灵岸的文化灵光愈发璀璨。
转身走进岸边的石雕工坊,一位青年雕工正埋头运凿,墨黑的石材在钢凿起落间,渐次显现出骏马飞奔的神韵。我上前寒暄,他却只是抬眼一瞥,便继续专注于手中的创作。那飞舞的石粉,仿佛也传承着这片土地的坚守与匠心,与千年前“诗圣”的赤诚交相辉映。
湘水悠悠,岁月流转。空灵岸的美,早已不止于山水之秀,更在于那份穿越千年的文脉传承与民生情怀。当江风再次掠过耳畔,涛声中仿佛仍回荡着杜甫的长啸,提醒着每一位到访者,真正的文化瑰宝,永远是心系苍生、映照山河的赤诚之心。
二
历史的脚步停留在某一时刻,你总会逸兴遄飞、思接千载。
江堤如砥,逶逶迤迤连接天际;江水如黛,株洲航电枢纽一坝横卧。这是初夏,这种静美有一种致远的力量。
我驻足于株洲渌口王家洲的江岸,极目远眺,思绪在历史的深处和现实的图景中变幻交错。
能让杜甫四次登岸并产生“可使营吾居,终焉托长啸”的想法,可见当年渌口湘江段风物宜人、江山如画。
湘江永不停息地奔流,将两岸滋润得一片丰饶。在渌口村,数千亩的玉米迎风飞绿,青纱帐里几乎可听到拔节的声音,一群稚声稚气的孩子正席地作画,喜悦、幸福、欢乐,都在他们一笔一画中流淌。这是多么快乐的周日。田园风光的美好,映衬着一张张欢笑的脸庞。道路两旁的鲜花娇艳怒放,活活泼泼地开满一路,渌口的田园是最美好的大自然课堂。在这里,心灵的熏陶、情感的培育、审美的提升、品德的铸造,都会给孩子们无声的滋润,他们的脸上闪烁着希望的光芒。和我们一道而来的80多岁的画家萧沛苍,站在这些未来之星中间,脸上溢满了青春的笑容。
湘江陪我们一路北去,温柔平静地催生出一幅幅美好的画面。
那日中午的骄阳,并没有阻挡大家奔赴蟠桃林的热情。鹅黄、猩红、青翠,那些蟠桃个头很小,并不规整,却有极好的口感,甜丝丝,脆生生,竟是杨梅村蜚声中外的特色产品。
王家洲更是山水的佳构。从这里无须远望,便可见当年杜甫想定居之地。湘江的这一段,不算奇山异水,不足以摄人心魄,但流露出“腹有诗书气自华”的气韵,平静中尽显高贵,苍茫中露出雅意,在缓缓流淌中,显示出从容气度,真是现代生活中难以企及的境界。
王家洲的静谧,绝不是桃花源式的隐逸,它虽无车马的喧嚣,却有现代化的便利;它虽无农耕时代的古意,却有新农村的时尚。都市繁华,当人们在光怪陆离、异质化的审美潮流中感到茫然时,像王家洲这样集合多种元素,将悠久的历史和现代化农耕有机融合的村居形式,将会成为人居环境的高地,指向一种新的幸福宜居方式。获悉王家洲在近期将建设乡村美术馆,我禁不住拍案叫好。这个美好的创意付诸实践后,建成的乡村美术馆将会辐射湖湘大地,甚至更远,成为千万学子重要的写生基地。我当然希望由此产生许许多多优秀的画家,但我更看重的是,它能给时代注入一种新的美学观念,引领新的风尚。
光阴百代,湘水不废。我又一次想起杜甫,他在湘江上的逆旅,是在安史之乱平定六年之后,因北方军阀混战,诗人想北归的愿望不得实现,只好溯湘水而上,投靠亲友。此时,离乱之人对和平更是有一种超乎想象的渴望。尽管其时渌口也处于战后百姓创伤未愈的状态,但我相信杜甫一定看到了这片土地内在的和平祥瑞之气。今天这些沿江村庄的幸福生活证明,他的选择是对的。
三
微风斜雨,秋色横江,这种时候漫步昭陵老街,思绪自然会飘向远方。街肆、酒旗、樯楫、码头、红灯、绿幡,以及破空的吆喝声、嘈杂的人声,画面纷至沓来,稍纵即逝。的确,这一切都不复存在了,据说当年吴三桂为照亮行军之路,而将昭陵古镇付之一炬。
传闻真伪,不足多论,但据古籍记载,昭陵从宋明以来,因水路航运便利,一时鼎盛繁华。昭陵古镇,因水而荣,也因水而衰,不由得让人感叹世事变迁如草木荣枯,自然规律不可抗拒。
秋雨秋风中,眼前的昭陵,实在只是一条老街,最老的建筑不足百年,与“古”相去甚远。我们见到的电影院、邮政局等,都是新中国成立后的产物。日新月异的时代变化,真真切切把昭陵推向了晚年,显现出些许岁月沧桑之感。
昭陵的确老了。我们随意走进一户人家,一位老者热情迎上来,搬椅端茶,淳朴仁厚。一问,方知老者独居,儿女都在城里生活。再问,方知昭陵老街住的多为老人,他们守土恋旧,似乎有精神的寄托。
我打量这低矮陈旧的陋室,发现屋中有几处水位标志,最高处标示有“94年”字样,经那年洪水,其水位已升至二楼。老人说,湘江修了株洲航电枢纽后,老街水位自然提高了,当年的老码头,多在水下。
眼前的湘江,波平浪静,不愧是高峡平湖。这是湘江在株洲段的最宽处,水阔江瀚,流水回旋,排浪避风,是绝佳的港湾。昭陵古镇临水而起,傍水而生,风生水起,尽得先机。
西望,青山如黛,万山叠绿,而在秋雨的点染下,迷迷蒙蒙,葱翠涌动,层峦叠嶂,峰壑变幻。南眺,水天一色,微澜缓缓,江帆点点,沙鸥翩跹,江面一片生机、吐纳从容。
我和朋友在一户居民屋檐下,静坐远观,凝思聚神,才发现,昭陵的大美全在这一江碧水、数点青峰中。昭陵老街不愧是最佳观景平台,从这里西望南窥,一幅幅山水画扑面而来。春夏秋冬,朝昏晨夕,大自然不愧为涂抹大师、造境巨匠。难怪北京的一位史先生几年前在此购得一老旧民房,改造为“观自在”居,成为昭陵老街外来第一人。
朋友已深深爱上这个地方,直言如果昭陵有意引进文艺家,他愿意第一个响应。如果有一批志同道合的文艺家在此筑舍,昭陵肯定会大放其光。
我对渌口,已有多次探访,尤其是沿湘江两岸,每有笔会,必来踏访。由此我想到昭陵,这个已经破败的街肆,如何让其焕发青春、重现昔日风光?无疑需要方方面面的支持。但真正能激活这座古镇生命的,是人才的引进。文艺人才的涌进,能与这段风光旖旎的山水相拥相融,能使昭陵古镇之水重获生命的能量。大江流日夜,是水的一种生命状态。大江成为画作和文字,凝固于纸上的那一刻,生命也获得了永恒。
水流是昭陵的灵魂,人流才是昭陵的希望。
四
淦, 天 下 五 行 元 素 有 其 二。 金、 木、水、火、土,四季循环,时序更迭,金和水是其中两项,与时序四季对应,隐含秋收冬藏之意。
许慎的《说文解字》对“淦”的释义是:“水入船中也。一曰,泥也。从水,金声。汵,淦或,从今。”
今日株洲渌口区的淦田得名,是因其依傍大河湘江,又盛产沙金,故从水入金,成“淦”字也。又江东沃野延绵,良田万顷,则以“田”字呼应“淦”字,得“淦田”名。
黄叶散岸,秋色横江,我们从长沙溯江而上,来寻觅千年古镇淦田。说是千年,并非号称,而是有史可证、有据可查。三国鼎立之时,吴在此设县治,史称“建宁”,可见其政治、经济、军事、文化的地位。
历史翻覆,时代变迁,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。不难看到,千年以降,多少城池古邑,几度沉浮,烟消云散,只剩下旧痕点点、哀叹声声,但淦田却能赓续建宁的血脉,一如旧时的繁华。
我们在淦田古镇徜徉漫步。当年的麻石板路已变成平整的沥青路,青瓦白墙,时代的标语与图画点缀其中,古意中透出新风。有人认为这失了古意,我不以为然。如果社会的进步不能以当下民生的福祉为要义,不能辨识遗存保护的价值和意义,则可能让遗存变成因袭的包袱、进步的阻碍。
淦田古镇的保护立足于当前现实,在旧有元素基础上,注入时代的风尚,超市、市场、歌厅、发廊、酒店、茶馆……现代城邑生活诸多要素镶嵌其中,使之成为一块宜居的风水宝地。
站立于淦田码头,凝望滚滚北去的湘江波涛,我看我闻,我思我索。
旧码头虽荒草萋萋,却仍有轮渡横亘其中,当年繁盛依稀可辨。史载,明清以来,因水运贸易兴盛,淦田古镇形成了“一巷三街六码头”的格局。众所周知,大江大水,是中国城邑古镇兴盛的天然优势;集散码头,是物畅其流、通江达海的交通命脉。许多古镇命运的跌宕,非人事,而是天赐。从渌口沿湘江上溯,昭陵古镇、淦田古镇、朱亭古镇,水托起了祖先当年的梦想。人类逐水而居,逐水而兴,逐水而富,这是当时世界颠扑不破的真理。“人事有代谢,往来成古今。”我们在走走停停中感受时代的变迁。
我们在古巷中与几位闲适的老太太攀谈,问其多大年纪,她们爽朗一笑,答:“80多岁了。”
“在这里出生长大的吗?”
“一辈子没离开过。”
“这里舒服吗?”
她们竖起大拇指说:“空气好,水好,卫生好,邻居好!”
她们脸色安详,语气舒缓,神态轻松,怡然自得,让人有穿越时空的错觉,仿佛置身桃花源。人老而能复返自然,终得宁静,夫复何求?
淦田的山山岭岭不时闯入眼中。竹浪翻滚的山峦,稻菽金黄的沃土,流水潺潺的沟壑,星星点点的屋舍……这是湘江东岸温暖的山居田园,清明平和,温馨舒适。随行的朋友告知这是罗霄山脉的余脉,淦田最高峰军山,海拔772米,毗邻攸县、醴陵。那天不巧气温陡升,我们无法登顶。在离山顶数十米的停车处,见到山民正在用无人机吊运预制板、水泥砂石等基建材料,令人眼前一亮,真可谓科技进山、别开生面。这是刷亮军山的一张崭新名片。
只有在此时,我才真正认识淦田之“淦”。它绝非旧日繁华之梦,因通江达海而金山如垒,因物畅其流而财富丰盈。淦田,山水相依,水生万物,田生百谷,物阜民丰。友人告知,此地最大的特点是民风淳朴,外面的世界或有人心不古,这里的百姓却个个朴实厚道。
据清《湘潭县志》载,舜帝南巡,曾游历淦田。“军山在县东南百五十里,接历山之北,旧以为舜巡所历。”淦田历山,曾为帝王游历驻跸之处,故山川形胜,亦有德化之气。“德作良田万世耕”,种德为本,千年的熏陶教化,终使淦田成为一片种德如金的土地。
车行大地,从归乡谷到清溪、八斗、军山,蜿蜒的山道旁,到处是一片鹅黄青绿,铺满喜悦的丰收之景。我以为,这是新农村建设题中应有之义,也印证了淦田为农产丰富的适耕之地。
民生为天,五谷为本。把饭碗牢牢端在自己的手里,这并非小农经济,所谓安居乐业,这才是根本。手中无粮,何以安居乐业?丰衣足食,方有乡民之众乐、天下之大安!我默然注视田垄的秋色,脑海中蓦然跳出毛主席的诗行:“喜看稻菽千重浪,遍地英雄下夕烟。”这一刻,我仿佛捕捉到淦田之“淦”金子般的含义。
五
风从南来,不疾不徐,江波粼粼,一碧千里。株洲渌口朱亭的湘江河面,已不见当年帆船点点,但水碧天蓝,风从江起,有温润之气、清爽之味,拂人脸颊,令人心旷神怡、口齿生香。
有摄影家朋友,见我和诸友谈得正欢,便举起相机,欲拍下这难忘瞬间。忽逢一阵大风,携“呼呼”之声奔赴而来,让银发散乱。身旁友人说:“好风知时节,当秋乃发生。好风好风!”我们一阵笑,那一刻定格在朱亭五号山谷。
五号山谷坐落于湘江右岸,它是艺术家在大地上雕琢的版画,跌宕起伏,错落参差,既有中国民居的古风古韵,又有现代气息的轻奢风情,混搭、互融,灵动、婉致。从审美的角度看,五号山谷是现代民宿的一种趋向和风标。开始我有些腹诽,以现在这种价位,恐怕民众难以住得起。朋友说,现在“富民”多着呢。确实,时代之变化,生活之需求,远非昨日。我想,来五号山谷者,绝非买一处大房大床,而是花钱买风景。我虽未有在此住宿的体验,但也可以想象,无论是晨曦初露的清晨,还是皓月千里的夜晚,在此临轩品茗,都会有江景入眼、水波入心的惬意,也会有夫复何求的顿悟。
风再次发出了“呼呼”的响声,偌大的木质窗户前,我的思绪又一次被打断。远望,江水由南而来,波涛层层叠叠,在阳光下,像碎银般密密匝匝。
突然有人喊道:“大家进会场,准备开会了!”这才想起,今天的主题是“深入生活,扎根人民”新时代文学实践点授牌仪式。
会议按照议程一项项进行。深入生活,扎根人民。我的思绪不由得飞往千年之外,杜甫不时在我眼前闪现。如果要说榜样,这不就是最好的榜样吗?“穷年忧黎元,叹息肠内热。”这是人民诗人由衷的感叹。安史之乱的爆发,使他成为离乱之人,使自己的命运同国家和人民的命运紧紧相连。“国破山河在,城春草木深”,何等悲怆!“万里悲秋常作客,百年多病独登台。艰难苦恨繁霜鬓,潦倒新停浊酒杯”,何等困顿,何等孤寂!但即便这样,他仍以“安得广厦千万间,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”的博大胸襟,将个人悲苦升华为对民生的深切关怀。
这是他的诗境,他的诗魂,他的诗心。这是他有别于同时代诗人的胸襟、情怀和境界。人民诗人的桂冠是生活炼成的。
当台上开始授予金光闪闪的牌子时,我突然想起来,这轻奢的民宿似乎少了点文化。这文化,不应是外来的、硬生生的、千篇一律的,而应是可触、可感、可立的。
人民诗人杜甫和当今的作家,不正有一种传承的关系吗?在五号山谷,为杜甫造像,为9首诗立碑,不正是为五号山谷这金光闪闪的牌子立碑铸魂吗?
一代诗风,绵绵不绝,吹拂五号山谷。
责任编辑:杨红燕